自那日普华宫失火,宋禅昏睡多日,在此期间,宋絮批人算普华宫的风水,得普华宫不宜住人,就在京城建造王府,寻记忆中父后建造普华宫的样子,一点一点给胞弟宋禅建造亲王府。
至于宋禅醒来,那些为何自焚的缘由,宋絮也没多问,只守在人身边,看着宋禅醒过来,留他在膝下,在百官眼皮子下,多待几天,好好养身体,让这群孤魂野鬼都看看,宋禅不可动。
今年春日风光无限好,自早年落马,宋禅一直没在人前尝试骑马,如今游将军得空直接带他去军营,教他骑射。
春光斜照,游将军左手执辔,右手负于背后,颔首而立。在她身后,一匹通体雪白、身无杂毛的照夜玉狮子低头喷气,背上的鞍具崭新,但因白狮子的愤愤而不断转动身子想要将鞍具震开。
宋禅摸了摸白狮子,白狮子安静下来,垂马首贴了贴他的手心,他朝游将军拱手问候:“游将军,好久不见。”
“王爷。”游将军话少,见这匹照夜玉狮子亲近宋禅,想到缘由便抬手叫亲兵重新换了一匹。
宋禅见士兵将白狮子领走,指尖蜷了蜷,静等游将军教授。
“妲栋的马太亲近你,你想做什么不用你动它便做了,这没什么好教的。”游将军淡言解释,亲兵牵来一匹黑马,她检查马鞍的佩戴,确认都没问题后才开始教宋禅骑马。
游将军牵着那匹黑马雪蹄走到宋禅身边,拉着宋禅的手带他抚鬃毛:“不同的马又不同的脾性,你要驯服它,才能为你所用。”
宋禅点头,指尖碰到鬃毛微颤,这匹马显然没有那头白狮子脾气好,猛地侧首,鼻翼掀动。
他缩手欲退,马鼻耸了耸闻到他微弱的气息,往他掌心蹭了蹭。
“王爷,别退,手动一动。”游将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苛,她握着宋禅的手腕用了点,让他的手不总在鬃毛边上轻轻跟掸灰尘一样,“马的智力跟总角孩童差不多,你得让他熟悉你的气味,才会记得你。”
宋禅深吸一口气,这次不用游将军带他,他重新伸手,掌心结实贴上马颈,感到那处的温度。
游将军的目光掠过宋禅绷紧的指节,微抿唇,掩去眼底神色,继续教道:“挺好的,动物都很机灵,你怕它,它就会得寸进尺;你不怕它,它好歹会先屈服,等它完全赢不了你,它就会妥协听话。”
宋禅抚摸马身,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将军。”
“上马吧。”游将军单手托镫示意宋禅踩镫上马。
宋禅借力翻身上马,听游将军耐心说道:“驯马先收心,再收缰。”
游将军一视同仁,她怎么教侄儿,就怎么教宋禅,解下佩剑上的丝绦,穿过宋禅僵硬的手指,解释道:“缠三指,留两寸。太紧,逼至绝路,同归于尽;太松,它自得意,欺人太甚。”
见宋禅出神,游将军不再多言,牵马在练武场转了一圈。
宋禅生涩坐于马上,垂眸盯着游将军的发髻,斟酌说道:“柏,茵?”
游疆,又或是游柏茵,她拉紧缰绳站定,眼神平静,并不惊讶。
宋禅坐在马鞍上,斟酌着语气问道:“柏茵此生的家人如何?”
漫长的沉默,本以为游疆不会回答,但她抬眸与宋禅对视,淡回:“阿公阿婆早年寿终就寝,除此之外,家人俱在,吃穿不愁。”
“这样吗?”宋禅先撇开视线,长睫颤了颤,一举一动装得不成样子,怕游疆起疑,他补充了句,“真好。”
“王爷不必试探我,我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游疆直白与宋禅说,“你问,我会如实告知。”
宋禅自嘲一笑,而后收敛笑意,如实问:“只是好奇,将军风华,年岁与夫子差了许多,是怎么成为至交好友的?”
“臭味相投。”游疆不假思索道,见宋禅不信,她将缰绳递到他手里,眸中神采奕奕不似作假,“都是凡夫俗子,在血海里滚了一圈,同病相怜,自然有些情分在。”
【那为什么你们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悲伤……】这个问题在记忆里无从可知,七情六欲是世上最难懂的事情,成人很难,那个常伴他身侧的系统也甚少了解。
“宋禅。”游疆喊了宋禅的全名,待人疑惑看她,她笑了笑,直接道,“你也在疑惑吧。”
“虽然我们设身处地的角度不一样,但都有想过。”游疆的声音无比笃定,她垂眸,看空无一物的手心,淡道,“上一世的人如何能与这一世的人相提并论。”
宋禅抓紧手中的丝绦,不敢想游疆会直接说出来,他张了张口,却是无言以对。
“你也只能问我了吧。”游疆轻拨缰绳,缰绳的另一端跟着摆动,她后退一步,后抬开抵在眉前,空出的手指了远处箭靶处,“试试,骑过去再骑回来。”
宋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稳住心神,然后轻轻一夹马腹,催动黑马开始缓缓前行。
马速逐渐加快,宋禅感到风从耳边呼啸,系统停在他的肩头,圆滚滚的身体凹了下去,吸哈迎接风,很滑稽,憋闷的情绪逐渐散去。
他努力保持平衡,双眼紧盯着前方的箭靶,这马儿很听话,平稳快速地跑向箭靶,他小心翼翼摸了摸马身,低喃:“好马儿,好马儿。”
【阿禅好棒,好棒好棒。】系统也跟着欢呼。
离箭靶越来越近,宋禅身体微微前倾,轻拉缰绳,黑马听话转身,开始往回跑。
游疆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禅的身影,一直到他骑回至她面前,马儿缓缓停下。
她提紧缰绳,逼停兴奋的黑马,问道:“如何?”
宋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重重点了点头:“很好。”
又一阵风吹过,肩膀上的系统不像之前一样张着嘴巴喝空气,而是蹭着宋禅的脸,也帮着擦汗,虽然没什么用。
“说实话,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游疆把缰绳绕在左臂,右手负在背后,“无论是当路人旁观他们的一生,还是重新当他们的孩子默默陪伴,也一直一直都没想通。”
宋禅认真的听,见游疆不说下去,好奇问:“嗯,然后呢。”
游疆没说,继续牵起马来。待练武场一圈转完,游疆再问:“殿下明日想学什么,前进,控马,打浪?压浪?”
宋禅在马上喘息,他尝试勒马转身,声音仍带颤:“都行,将军教得好,我很喜欢,明日,明日教我在马上射箭吧。”
游疆抬头,看见宋禅清瘦身影,明知故人身,不见故人影。她再低头,掩去眸中晦暗不予人视。
“这有点难。”游疆直白,不过她又一笑,朝宋禅道,“臣,领旨。”
宋禅不喜欢听这些,他喘着气,继续问:“将军前面肯定还有话没和我说,是什么?”
“王爷。”她开口,挑眉拍了拍马鞍,“下马吧,再坐下去,腿要废了。”
宋禅嗯了一声,身子却不动,就等着游疆说完她还未说完的话。
游疆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小腿,一抬一扭,整个人便轻飘飘落地。宋禅踉跄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进土里。她直接一手抓着宋禅后颈的衣领,像抓一只调皮捣蛋的泼猴。
宋禅似乎知道了游疆的一点坏心眼,譬如他想要知道的,面前的游疆会半句回答他,又要扯到其他事情,让他欲罢不能的时候,才会补充前面没说的半句,又留下鱼钩子等他咬上。
游疆问:“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