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宫灯幽暗,新帝宋絮继位不过百日,榻上却难得安眠。夜夜追梦,梦魇如潮水般涌来,梦中血影皆是阿禅百般死状。
他梦见三四岁的阿禅跪于冰天雪地之中,阿禅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眸中空洞,嘴唇微动。
下一瞬,山里的野狼冲向阿禅,利齿穿胸,雪地溅出泪花,那双干净的眼茫然看着飘雪的天,没有合上。
又梦见五六岁的阿禅卖身葬父,大宅子人丁兴旺,大红灯笼高高挂,他又捂住自己的耳朵,闭着眼,抖着唇,再睁眼时红灯笼下一双双黑瞳。
【知了,你又说谎了,你再怎么装也骗不过我的眼睛。】
【我该怎么罚你,你才能乖乖听话。】
火器在手,爆出烟火,哀嚎声撕裂夜空,而梦中的他只能游离在阿禅身旁,浑身飘渺,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盼阿禅回了景国,回到他们身边,梦中阿禅不过是个孩子,身着新衣袍,笑着跑来唤他“阿兄”,却在扑入他怀中的刹那,人头落地。
死前不宁,头颅上的眼睛不甘闭眼,死死盯着他,质问他:“你为何杀我?”
他怎么会舍得对阿禅动手,扑朔迷离,他听见无数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蛊惑着他,牵引着他走进迷雾深处。
东宫失火,巧被禅救,阿禅聪慧,皆在他计划当中。可梦中不是这样,宫女拆穿了禅的自救,他冷血无情,成了手刃兄弟的刽子手。
宋絮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寝衣,殿内香炉冒起青烟,却掩不住心头血腥味。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天气见暖,而他的身体也越发不好。
见掌心浓血,颤睫愣想:残龙,逆天道而生,生死无命,全靠双亲托举。
天光见明,他唤阿禅来膝下久坐,岁月过去,阿禅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君子,他摸了摸阿禅的头,眼中晦暗。
宋禅不明所以,但转瞬拧眉向宋絮看见,他轻轻嗅了嗅,嗅到一股生锈的死气。
宋絮碰了碰阿禅的眼尾,闷声道:“阿禅辛苦了。”
宋禅看了一眼宋絮,明白过来宋絮的担忧,他摇了摇头,已经不觉得有多难受:“谈何辛苦,要想填饱肚子,总要挨过打骂。”
宋絮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指腹下的脸冰冷捂不暖,他喃喃说道:“不是这样的,是我之过,是我之过。”
宋禅摇了摇头,抬眼盯着宋絮,直接说道 :“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宋絮茫然,艰难抬起手抚平宋禅紧皱的眉头。
“传承。”宋禅坦然告诉宋絮,见他微愣,还补充道,“无论是他们那辈的事,还是前世今生,我都知道。”
宋禅看出宋絮一无所知的样子,想起他告诉自己那些往事都是口口相传,他抿唇笑道:“兄长不必觉得意外。”
“毕竟兄长是真龙天子,这些凡事与兄长毫不相干。”
宋絮猛然吐出胸口的淤血,宋禅接住,垂眸不语,看着系统渡灵给他续命。
今夜又做梦了,是个好梦。
十二岁的宋禅戴着耳衣,披着银狐大氅站在雪地里,他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拿着树枝在雪上一笔一划教琇琇写字。
琇琇一边滚雪球堆雪人,一边念着宋禅教她的字。
她接过宋禅递的树枝在一旁练习,而宋禅拿了两粒石子给雪人装了眼睛。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
宋禅和琇琇的笑声在普华宫中回荡。宫人们也加入了这场欢乐的雪中游戏,他们围成一圈,互相投掷雪球,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普华宫。
最后,宋禅和琇琇坐在雪地上,琇琇看着雪人,问宋禅:“哥哥,雪人融化了怎么办?”
“没办法,天一暖雪人肯定会融化的,谁也改变不了。”宋禅伸手接起雪花,轻声对琇琇说:“不过明天,我们还来堆雪人,写字,打雪仗,好不好?”
琇琇笑着点头,躺在雪地上大张大合,拥抱住鹅毛般轻柔的雪。
好梦不常有。
血腥味越来越浓,新帝宋絮的身上开始出现了尸斑,尽管有系统悄悄渡灵也无济于事,而每夜他都从噩梦中惊醒,看帷幔朦胧影,心中涨满未尽的心愿。
“陛下又梦魇了?”总管福公公捧着安神汤进来,见宋絮心神不宁,十分担忧。
福公公自小就在父皇身侧,见证了宋絮的从小到大,先皇去世后遵从遗命继续辅佐宋絮。
宋絮盯着汤面,浑身还陷在方才做的噩梦当中。
今夜的梦格外精细,边关急报,阿禅自请出征,宋絮看见阿禅穿着骑射服,风沙吹乱他的头发,身手有几分像平远将军,他在沙场拉弓射敌,箭术精湛,一击即中。
号角吹响,照夜玉狮子破空赶来,宋禅逼退敌军,骑马赶回,军营的人见那头白狮子纷纷慌乱,更见身后一行平民百姓,一个个变了脸色。
宋絮既自豪宋禅出落得英姿飒爽,又惋惜自己时日不多。
如今朝臣内外勾结,他撑不了多久明面上的和谐,现实如此,梦中犹是。
下一瞬,敌军收到内奸送出去的密令,箭雨携火,民不聊生。
宋禅率部赶到时已是无力回天,温热的血溅在雪地遮掩的尸海上,大雪纷飞,盖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存在。
梦里全是宋禅从小到大被野鬼骚扰的各个场面,不少都在现实里出现,虽未伤及宋禅性命,但关于往后预知的事情,宋絮尽力避免。
而秋日至,哄禅开心,特设秋狩,讨人欢心。
秋狩这日,木兰围场,百官踏马。
宋絮高坐龙帐下,瞧着阿弟宋禅翻身上马。
那匹照夜白狮子四蹄腾起阵阵雪沫,将将稳住时,宋禅反手从箭斛抽出三支羽箭,众人只觉眼前掠过道寒光,再看百步外那三只正扑棱翅膀的鸿雁,已整整齐齐钉在了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