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咀嚼余心乐刚才说的话。

父母关心关注有所管教难道不好吗？

这是她学生时候最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

余心乐这些话明明在为他们开脱，可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又不像借口。

她不像控诉，也没有埋怨。

她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说完这些话的。

有时坦然，有时难过，可她就这么一直笑着。

好奇怪的小鸡仔。

平时虎头虎脑上蹿下跳，怎么今天突然带给她一种不属于这年龄的深刻与成熟。

为什么呢？

余胜和金曼英，似乎也不像她这番表述里的家长吧？

但她又说得跟真的一样。

不过这番话倒是让林熙君想起一个人。

顾思玉。

“还有，有些家长对老师的包容度是很低的，如果他们知道你来KTV，指不定会怎么编排你呢。”

余心乐脚底刮着地板，小步小步试探着往前挪，绕过小圆桌，嘟嘟囔囔挨着林熙君坐下。

“没有条例规定过老师不能来这里。”刚才那段话姑且当做真的，但是现在还想拿她说事，绝对是借口无疑。

余心乐偏过头，抿抿唇，蓦地觉得心里酸酸的。

林老师这么天真地以为，只要没有违反规章制度她就安全了呀？

规矩是人定的，但人是非线性多线程动态调控的生命，这些规章制度里的“应当”和“不得”算得了什么啊？

在条条框框之外，大众对教师的身份凝视、道德捆绑、责任强压、情感勒索、舆论示威……才叫真正的审判。

既然选择吃了教师这碗饭，必须要无私、要奉献、要高洁、要面面俱到、要披肝沥胆、要充满神性，唯独不能当普通人。

处处有眼，处处有口，镜头一拍可以“曝光”，发布一点可以“举报”，自古备受尊崇的园丁光辉早已被分割开了，有一半变成逐渐扭曲狭隘的教育空间，这个空间里匍匐着束手束脚的教书匠。

越公平就会越不公平，越信任就会越不信任，越尊重就会越不尊重。

但凡明天各班家长中间传开了林老师半夜出现在KTV，可能下周一教育局就会收到“光华中学教师林熙君师风不正师德不良”的举报信，说不定都不用到下周一，明天就会有了。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哪怕林老师真的通知了家长也未必会发生，可是，万一呢？

新闻头条上那些都不说了，光是周围学校里的、光华自己校内的，类似的事情也听说过不少。

林老师从明德大学毕业都宁肯回来当老师，她一定是热爱这个职业的，不能让她在自己的热爱当中无辜受屈。

“林老师。”余心乐轻声唤她。

林熙君眼睛微微睁大，这才反应过来，余心乐什么时候偷摸坐到自己旁边的？

但她还是没理睬余心乐。

小鸡仔找借口都找到自己身上来了，谁知道这张狡猾的嘴巴又要说出什么来。

余心乐才不管林熙君皱不皱眉呢，她觉得身上还不是很有力气，有点站不住了，坐下来比较安全。

“你怎么处罚我们都可以，可是如果家长知道了，如果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我不想你被别人议论。”

余心乐抬眼，与林熙君沉静的双眸对视着。

出乎意料的解释让林熙君明显愣了下，余心乐关切的眼神又在告诉她，这个原因同样不是开脱的借口。

余心乐是在为她着想。

余心乐又在为她着想。

林熙君眼睛不自觉地闪了闪。

她想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休息时间去哪里、去做什么，是她的自由，闲言碎语她从小听到大，现在已经伤不了她半分。

可是她没说，说出来好像会……辜负了一个小孩对她的关心。

余心乐带给她一次又一次，被考虑、被照顾、被保护的心情，这种感受在以前从未有过，也不懂得如何去委婉拒绝。

还有，今天，此刻，她不想拒绝。

任由这抹酸酸软软的滋味，从心底朝着眼底漫延，像在刻意留下一些什么。

林老师是在……感动吗？

余心乐很礼貌地移开视线，把情绪空间留给林熙君。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林熙君这个人，简直单纯得可爱。

她给林老师找麻烦了，打扫卫生也好，抄学习笔记也好，写文章也好，林老师总要找个由头来惩罚她出出气。

其他班表演节目同样有邀请班主任一起参加的，但只有林老师是从头到尾一点点认真学，不像其他班主任仅仅最后上去刷个脸。

被一些老师嚼舌根被故意为难，林老师不找林叔叔帮忙，一味地后退忍让，学校里估计除了个别领导之外，没人知道林老师是校董代表的女儿。

一起吃饭的时候慧姨给林老师不停地夹菜，林老师早就吃不下了也不会拒绝，皱着眉头硬是要把碗里的菜全吃完不肯剩。

林老师这个人呀。

说她古板不近人情吧……

那些可大可小的问题她都只在二班关起门来处理，家长会从不会对谁点名批评，自己闯下的祸，她宁愿被嘲讽被考核也要替自己担责。

说她温和有亲和力吧……

她严格按年级要求每天巡班巡课，但从不在教室多待。

她会把学生作文连用错的标点符号都圈出来，但末尾总评除了ABCD外，唯一会写的评语只有“请面批”。

她不像吴霜教育起学生来连二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每个要被她谈话的学生无一不怕。

林老师这个人呀，像是一条线段，规规矩矩地存在两点之间。

规矩得让人有点心疼。

余心乐：“林老师。”

林熙君：“嗯？”

余心乐：“谢谢你。”

林熙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