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深深的夜，柔和的路灯光线下，时不时传来发动机轰鸣声，断断续续撕裂了静谧。

嗨唱大厅里放的音乐全是DJ版，偶尔能听到从某个包间传出几声“死了都要爱……”

窗内窗外是两个世界，林熙君和余心乐好似又不在这两份热闹之间。

大厅左墙边放着几盆发财树，茂盛的叶片旁，林熙君斜倚在柔软的沙发座包上，双腿优雅交叠。

“没吃晚饭？”

“啊？”余心乐意外地抬起眼，马上又把脑袋低低垂下，弱弱地“嗯”一声。

“喝了多少？”

林熙君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地，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在打着倒计时的节拍。

余心乐的脸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好像三瓶吧。”

“酒精性低血糖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其实一共只喝过三次，上一次喝酒是初中毕业，上一次低血糖是体育中考，两者并没有同时出现过。

两人一站一坐，纵然是林熙君视线上仰，可那簇锋利冰冷的目光，几乎要把周围空气都削得不敢造次。

“平时那股小聪明劲儿呢？刚才笨得就这么赤手空拳跑过去？”林熙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沉声盘问。

一阵阵后怕在心底涨潮，余心乐压抑着哭腔，“刚才脑子是空白的，只知道怕……怕来不及。”

林熙君拧起眉头，“工作人员在大厅，你绕两步过去叫上人，总比你自己一个更好吧？”

“我找不到方向嘛。”像解释，更像是自责。

余心乐放开了哭声，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她现在真的害怕了。

要是她没出来找何甜甜……

要是林熙君不在这里……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林熙君没再责问下去，余心乐那点认路本事她是领教过的，连自家饭店都能找错，更别提外面的地方。

由着余心乐哭，林熙君没有批评，更不会安慰。

她内心反复了几次，要不要联系学生家长。

今晚在这里碰上纯属巧合，江可约她过来谈事情，值班室报告说监控发现有异常情况，她跟着江可一起过去看，没想到被纠缠的小姑娘是余心乐何甜甜。

照说学生已经放假了，她无需为学生在校外发生的事情负责，但偏偏，全是她的学生。

偏偏，又是带点瓜扯的余心乐。

安全不是小事，必须让他们引起重视，可要是家长知道他们夜不归宿还唱歌喝酒……

也不知道这些家长会不会打孩子。

还好他们来的是江可这里，还好自己来了江可这里。

庆幸，万幸。

等余心乐情绪平复得差不多，林熙君往后靠了靠，声线淡淡的。

“余心乐，你觉得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余心乐湿漉漉的眼眸一顿，伸手擦了擦，望向林熙君斩钉截铁答：“人性本善。”

“非善，非恶，人性是自私。”林熙君风轻云淡。

周润兰创办青苗中学，不是为名吗？

林奎背井离乡又回来，不是为利吗？

那些路过她生命的人，殷勤的保姆司机、主动示好的同学、温言暖语的老师……不都因为她是林奎的女儿，因为她身上有所可图吗？

等余心乐将来长大自然会知道，人性最是自私凉薄的。

林熙君似是笑了笑。

算了，还是希望她能永远这么认为，人性本善。

“林老师。”余心乐呢喃着，往林熙君面前挪了两步。

林熙君没有应声，不用猜，余心乐肯定又要说“我错了。”

她觉得太阳穴瞬间有点疼。

“你不要告诉家长好不好？”余心乐小鹿似的眸子软软地央求着。

林熙君漫不经心地拎了拎眉梢，有一刹那意外，竟然没说？

没说也好，她都快对余心乐的那三个字脱敏了。

“知道怕了？”

余心乐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约着唱歌逛展打游戏是常有的事，背地里偷偷抽烟喝酒谈恋爱也没什么稀奇。

但是在家长面前，大家都需要扮演一个懂事的好孩子，用听话乖巧上进的模样，给家长提供一点生活上的慰藉。

很多家长不允许孩子接触学习之外的产物，无论电竞、美妆、二次元、互联网……似乎跟哪一样沾了边，孩子的一生从此就毁了。

他们眼里，孩子不是独立的生命个体，而是附属品，是成品。

他们不允许孩子行差踏错半步，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投入大量时间金钱打造的成品带有丝毫瑕疵。

他们对孩子的权凌驾于爱之上，却打着爱的名义迫使孩子臣服于权。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也是这样长大的。

他们的孩子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会体谅，甚至反哺。

不想让父母伤心，大概是这些孩子回馈亲情的一种笨拙方式，同时也是这些孩子成长过程中自我束缚的笼。

舍不得开口要的东西、混着眼泪吞下的饭、写在日记本里的委屈，攥得发抖又松开的拳头……

最后，还是在那句“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你”之下，认了错，低了头。

就像他们十个人，今晚再怎么宣泄释放狂欢撒野，明早回到家，也只会对脸上疲倦的神色解释说：在同学家里讨论题目没注意时间，睡太晚了。

在父母眼皮下讨生活的孩子，只有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才敢偷偷做一下自己，就这么一小下而已。

林熙君不知什么时候坐直起来了，两只手臂搭在沙发前的小圆桌上，双手指节轻轻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