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里,叫人知道自己是个心好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香胰子还是翡儿留给她的,弘盈舍不得用,一直收着,今日正好,取来便给檀漪抹在发上,轻轻揉搓。
便是青丝无知无觉,她也做的小心,绝不轻慢。
弘盈想,若是东宫地下有知,见疼爱的女儿遍体鳞伤,遭人掷弃,定要心痛不已。
李衡一死,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司殿是王皇后从洛京带来中都的,在其身边服侍十多年。我听她说过,跟在王皇后身边时,她也才十五岁。”
“宫人二十有四便要出宫婚嫁,王皇后也曾有此意,却被司殿婉拒。在这深宫养个深得信任的心腹不容易,既然司殿不愿嫁,王皇后也便随了她。”
“姑娘被囚禁万福阁那段日子,司殿便让奴婢来照顾姑娘,她几番吩咐,要奴婢好好照看,不可有一分疏忽。”
想到了什么,弘盈笑得有些调皮:“姑娘知道么,司殿选奴婢来照顾姑娘还有一个原因?”
她自问自答:“宫人多不识字,奴婢倒是会认几个。司殿怕姑娘无聊,便挑了书籍,叫奴婢念给姑娘听。”
“还有那架琴,也是司殿让奴婢抱来给姑娘的。”
这份好意来得莫名其妙,那年檀漪也曾想过,直到今日她才问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
一瓢清水舀了起来,弘盈倒在檀漪发上,为她濯洗干净。
天寒,水凉得快,她在草床上铺好垫子,才扶檀漪从浴桶出来。
怕她冻着,又端来火盆,一缕一缕擦拭着发。
有弘盈在旁边讲着那个故事,檀漪竟也不觉着有多冷了。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很喜欢姑娘吧。”
檀漪勉强一笑:“长宁公主不喜欢我,她是王皇后的人,也该不喜欢我才是。”
弘盈宽慰她:“司殿说过,姑娘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见过姑娘了。”
檀漪心如琴弦,被人轻轻一拨,而迷茫意要更多些:“她见过小时候的我?”
她小时候……有多小?小到她才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么?
檀漪知道她是李衡从洛京抱回西洲养着的,不止她知道,西洲李家都知道这回事。
她的出生曾受诟病,稍微长大些时,她听懂族中同龄人讥笑她非李衡亲子。
孩子原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料想是家长大人多嘴质疑,被自家孩子听到,讲来给主人公听了。
李衡知晓这回事后,不知他对族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是再也不会有笨童来檀漪面前多嘴了,他们连“娘亲”二字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及。
弘盈点点头:“奴婢被司殿救下时,也曾问过司殿为什么。司殿说,她很小的时候在街头为乞,冬日快冻死时,一姑娘收留了她,救她一命。那姑娘对她甚好,她愿为婢报答,姑娘却不肯,待她如妹妹。”
“她不曾赶走司殿,请了大夫为司殿看病,甚至让家中先生教司殿一起读书。司殿心上不安,在姑娘家中多做事,那姑娘无法,只好以酬金为谢。”
“后来……”
弘盈想起了翡儿对她说这话时不加掩饰的哀伤,“后来,姑娘有了心上人,可是,有人不让姑娘嫁给他……”
“是那位姑娘的父母?”檀漪好奇。
弘盈摇头:“不是。那位姑娘在世上孤身一人,她的父母也是早早没了。是……其他看管姑娘的人不许她嫁人。”
“后来呢?她嫁给他了没有?”
“没有。”
“可那姑娘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司殿说,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他们要一起逃走的,但没有成功。”
“姑娘生下孩子没多久便离开人世,她的心上人带着孩子离开了中都。”
弘盈沉浸在翡儿为她诉说这段往事时的哀伤中,才回神,就见檀漪泪如雨下。
她听见檀漪问她,那姑娘是因什么离开的。
“是她生了孩子后,身体不好才离开的么?”
弘盈赶忙摇摇头,说:“不是的,司殿说,那姑娘……是被人下了毒,毒发身亡的。”
檀漪抬头:“谁下的毒?”
“我不知道,司殿没说,她只告诉我,下毒的人已经死了。”
“前年司殿与我说完这个故事便离宫去了,她说她要回洛京,那位姑娘的坟便在洛京。”
“可惜……”
“司殿返程途中心境困顿,送她回去的人说,离洛京还有一日路程时,她于客栈睡着后便再未醒来。”
“她一直念着洛京,他们便还是带着她回去,将她埋葬至洛京郊外。”
“我去年离宫,专程去了一趟洛京。有守墓人看着,时时清理杂草,倒也干净。”
“据说第二日人们发现她时,她唇边还带笑意。我想,她走得定是心安且乐意。”
檀漪再抑制不住那愈积愈多的哀伤,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剥去成年人的伪装,只把连日来憋屈的痛苦全在此刻痛哭而尽。
弘盈不打扰她,她大概猜出司殿口中那“漂亮的小姑娘”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