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离开那深井,转身回了小屋,一个人缩在草床角落里,抱膝发怔。
有积雪从檐下掉落,碎散于地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沉闷。
她如何能阖眼休息,黑瞳里一片茫然。
一连三日,睁眼到天明。
宫人见送来的饭食全都未动,只好禀报桂氏。
于是,第二日,松花庭里便来了一个宫人,专门照看檀漪。
在未见到那兵符时,她是不能让檀漪死的。
锁链声响起,檀漪不作理会,她倒在床上,仍由处置。
活着亦如死了一般。
大门开了,又阖上。
有人过来,就站在小门外。
小门一直是开着的,那人却未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道:“奴婢是来侍奉姑娘的。”
声音清亮,有些熟悉,是个年轻的女子。
不见屋里有动静,那一直站在屋外的少女道:“姑娘,得罪了。”
她轻轻走了进来,脚步如猫一般轻盈。
檀漪能感受到她就站在自己身后,接着,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那人又走近了她。
身上一沉,她睁开眼,一床厚实的锦被盖在了身上。
鼻下嗅得被上淡而轻盈的桂花香,与这简陋空寒的小屋格格不入。
她吃力地坐了起来,无意抬眼,却见到了一个曾以为再也不会见着的人。
弘盈向她行礼,一如从前恭敬:“许久不见姑娘了。”
她细细打量少女:从前沉静文雅的面容如今尽显忧愁,双眉紧蹙,一直未舒展开过。
未施粉黛,可两腮异常绯红,精气神也不好,那双明媚的眼像是被打磨过的黑珍珠,黯淡无光。
弘盈低头,突然瞧见了檀漪放在锦衾上的双手。
她顿觉心疼,屈身蹲在草床边,轻轻握住那长了许多小水泡的手。
骨节处是消散不了的红,指头上冒着一个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皮,渗出糜液,弘盈轻轻一碰,檀漪却仿若感觉不到疼痛,任由她握着。
弘盈知道她雪天跪在清波殿的事,未问檀漪缘由,只是看着她沉寂悲伤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哀伤起来。
檀漪许久未梳洗,本来黝黑华顺的青丝有许多打结粘连在一起,那头发长至腰间,如今更显凌乱。
屋里甚冷,弘盈将带来的炭盆放进屋,总算有点点暖意。
檀漪看着她一直忙活,张口说话,声音一露,才发觉喉干哑涩:“你怎么还在宫里?”
她是记得李家入主中都后,她特意寻李衡,请爹爹放这宫人出宫的。
除贱籍,赏赐百金,檀漪以为她已经在宫外过活了。
弘盈烧来热水,才道:“奴婢习惯这里了,便没打算出宫,再有太子命人照拂我,在这宫里也过得挺好的。”
檀漪蹙眉,陷入沉思。
这几日她头脑发胀,夜间疼得要命,今日略好些,可还是觉得不甚清明。
弘盈的出现叫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她找不到的答案。
她舔舔干涩的唇,声音嘶哑:“翡儿呢?她去哪里了?”
弘盈将热水倒在浴桶里,往围裙上擦拭干净手上沾到的水,她至檀漪面前,躬身与她说话,一如春风拂面,和煦温暖:“姑娘想不想听奴婢讲一讲司殿的事?”
檀漪仰头看她,眸中终于润出些水色。
“我来服侍姑娘沐浴吧!我讲给您听。”
檀漪不语,弘盈却也扶着她起来,这婢女于循循善诱一事上做的颇为到位。
直到檀漪解了衣裳,露出白嫩的身躯来,弘盈才知她受的苦远比自己看到的还多。
腰背处被鞭笞的伤疤依旧成片显露,左膝处肿胀不消,竟有发紫发青的痕迹。
弘盈知道她左膝处受过重伤,料想定是因前几日在寒雪中跪久了,旧伤复发了。
她蹲在地上,细细察看伤势,又见檀漪杵着浴桶才能站稳,心上一凛。
热水洒在身上,檀漪闭着眼,无力靠在浴桶上,弘盈解开她的发辫,让巾帕上的热水慢慢流湿浸润发丝。
“奴婢才进宫时过得不好,若不是司殿照顾,奴婢定活不到今天。”
弘盈动作温柔,记起幼时事来,心底轻柔成一片。
“司殿在前朝王皇后身边服侍,却从不因此嚣张,她性子极沉稳,话也不多,做事周到,不然,王皇后也不会提她为近身侍女的。”
檀漪随着弘盈的话在脑海中重新勾勒翡儿的样子,她有些记不得这位宫人在曾经的王皇后面前服侍是什么样子了,唯一记得清晰的是那年被软禁于万福阁,那位司殿站在她身边,同她说:
“姑娘肖似我一故人。”
那时檀漪眼盲,不曾看见翡儿说这话时哀伤与庆幸交加的模样,只觉着那口吻如此陌生而亲切。
“司殿也非只对我一人好,她也对其他姐妹好,只是却从不叫她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