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左膝伤处一直不见好,鼓胀如婴儿拳头,日日发作,疼得她躺在草床上咬着牙,动也不敢动。
弘盈着急,好不容易托人将此事传递到英华殿时,桂氏却不许请太医来看。
“她还不够疼。告诉她,只要交出东西来,我不会再难为她,以后她想做什么都行。”
无法,弘盈只能偷溜去太医局,有针生与她相熟,教她用花椒、艾叶煮了温药水,日日浸洗,又偷拿了当归,叫她煮药内服。
奈何药味泄了出去,叫守门的宫人闻见,当日桂氏便遣人来,草药打翻一地,连火盆也踹翻在雪水中。
弘盈被拖走,松花庭内,又只剩下檀漪一人。
膝盖不疼时,她会下地走走,至门边不过几步路,却已费劲力气。
天气好时,雪停了,沉重的乌云散开,月华倾斜于地上的白雪上,驱散了些许雪上的冰寒。
檀漪双手扒在那扇脆弱的小木门上,仰头看月。
她闭着眼,由月光轻抚在脸上,那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了。
她想起了一个人。
李镇廷在北境作战时曾给她写过一句话:“风雪漫天,早望春风一度,能寄明月相思。”
想到此,檀漪微微一笑。
如今,是她在过着风雪漫天的日子了。
李镇廷,你想我么?
不,还是不要想了罢。
她一瘸一拐地回了草床上躺着,如昨夜那般,准备着再度睁眼至天明。
松花庭苦寂如孤坟,中都却又有一起热闹的风暴。
先帝那道立檀漪继承大统的遗诏传至民间,谣言四起,便是女子无为君王的先例,可到底是先帝的遗旨,若连旨意也不遵从,帝王家的威严何在?
有说先帝之死乃当今太后手笔,便是为了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帝位,以做牝鸡司晨之事。
有说如今外戚壮大,要效仿前朝王氏与李家共天下。
监察司的人满城抓人,凡议论此事者,皆入狱受刑,有质疑天命者,直接死刑。
地方势力混杂,对这些谣言颇为不满,实则厌恶太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她桂家做大。
如今桂氏一族男子皆入朝为官,便是没有在中都做事者,也能在地方上做一州之长,执掌州上兵政财权。
桂氏一族中有嚣张跋扈者,更因桂太后之故,愈发肆意暴戾,触犯国法,已叫谏官弹劾,却以家族势力摆平。
打天下时,桂家可无人出来,凭什么坐天下,桂家的人能分如此大的一杯羹汤。
江东总兵沈骜先来中都,于朝上发难,要请太后交出檀漪。
沈骜是李衡亲信,为人如其名,桀骜不驯。
“先帝遗诏命檀漪姑娘继承大统,太后逆旨便罢了,东宫生前最疼爱姑娘,如今他已仙逝,还请太后放姑娘回西洲,把人幽禁起来算怎么回事。”
桂氏被他直白的话气得肝疼,咬着牙斥道:“檀漪是哀家亲孙女,哀家如何会幽禁她!不过是她失了亲人,身子不适,养在宫中由哀家好好照看罢了!”
她指着沈骜骂道:“你说哀家抗旨不遵,你倒是将先帝的圣旨拿出来啊!”
沈骜冷眼看她:“何须要微臣拿出什么圣旨来,先帝驾崩那日,来宫里守灵的臣子们不都心知肚明?”
他在大殿叫嚣:“哪个敢说那遗诏是假的?”
桂氏气极:“你当这朝堂是江东不成,由你发疯?”
沈骜高声回她:“臣不敢,臣只请太后放姑娘出宫。”
他自是不能见到檀漪,到底是臣子,还是被桂氏轰赶出了宫廷。
虽暂时解决了沈骜,可是遗诏风波仍未平息,有地方官员上书质疑,桂氏争取人心,命李鄞之容忍回应,又吩咐自己的两个亲兄弟桂赢桂狐,叫他们多嘱咐族中亲人,这段时日需收敛谨慎,不可张扬肆意。
李鄞之颇为头疼,将侍笔递来的折子砸在地上,道:“朕已是天子了,为何还有这般多不听话的人!”
他小时见过前魏君王凌驾众生的模样,底下众人何曾不是战战兢兢服侍,怎么到了他这里,竟还要看臣子的脸色。”
桂氏将宫人捡拾来的折子又砸到他面前,道:“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你可知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你。”
她看着鄞之写着安抚臣子的话,吩咐宫婢:“去,给湘华宫那位送碗汤去。”
鄞之奇怪:“祖母送她汤做什甚?”
桂氏冷笑:“你以为这些事背后没有推手?”
鄞之恍然大悟。
柳絮雪正带着李绍在庭中玩耍,小小的人儿不怕天寒,竟裸着双手玩起雪来。
贴身婢女香萍走来,笑道:“娘娘可要带王爷进来了,免得王爷冻坏身子。”
絮雪阻止:“不怕。男孩儿就当这般养着,以前宫里的养法实在娇气,我看不上。”
她已有五月身孕,肚子大了起来,略微站久了便受不住,不过看了一会儿还在玩耍的李绍便先回屋了。
清波殿的宫人端来汤时,她也不意外,笑道:“替我拜谢太后美意。”
待宫人走后,香萍取下汤盖,见着碗里的东西时,吓得惊呼出声。
一只拔干净毛的小鸡就在碗中,鸡头被砍了下来,不知何踪,鸡脖子处还渗着血,尤为可怖。
柳絮雪倒也不吃惊,乜去一眼后摆摆手,说:“莫浪费,叫那些月余才吃上一回荤食的宫人拿去。”
香萍心有担忧:“她这般示意,娘娘还是带小王爷出宫罢。”
柳絮雪道:“我凭什么要走?”
先帝已死,她本该带李绍出宫住的,奈何李绍年岁实在小,不及七岁,按宫规来,要在宫里继续住着。
柳絮雪因是李绍生母,因而得以继续留了下来。
她抚着腹中海子,道:“莫以为她的孙子做了皇帝她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可不许!我虽不与她争这个帝位,可也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我要把她欠我的,全部还回来。”
她笑道:“香萍,地方为乱总要一个借口,喏,那道圣旨现下不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