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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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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鄞之说:“想要?可以!只是——”他轻易便见到檀漪眼中的渴望,“只是——我不喜欢你和我说话的样子。”

檀漪明白,当即叩首,道:“请陛下把雪期还给我。”

李鄞之怎么可能这般轻易放过她,道:“跪在这儿,跪到我满意!”

他进了暖意盈人的大殿,再不看她。

檀漪不敢起身,雪期还在他手上,她生怕再惹怒他,叫雪期受罪。

可她也低估了李鄞之的狠心。

檀漪跪在清波殿的消息传到了桂氏耳中,彼时妇人慵懒地倒在软榻之上阖眼休憩,年轻俊美的小阉人跪在一旁为她悉心按摩。

香炉青烟袅袅,暖意充盈了整座大殿,她只着了身轻便的常服,肆意享受荣华富贵带来的消遣。

“陛下说得不错,皮肉之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得叫她心里好好痛痛才是。”

她轻轻翻了个身,朝那跪地服侍的人勾了勾指,蔻丹红艳,衬得小阉人的脸愈发白净可人。

桂氏一下一下摩挲着那脸儿,像是羡慕,又似感叹:“真是年轻啊,哀家像你这般大时,也没有像你这般细腻的脸。”

她早早嫁予李雍为妻,十六七岁的年纪便为丈夫照顾老父老母,白日种地,夜晚纺织,哪得闲隙?

后来连生三个儿子,每个孩子一降生,脸上都要多几道深刻的皱纹。

里里外外俱在操劳,再年轻的容颜亦禁不住生活的风霜。

好在都熬过来了。

她微微一笑,阉人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慢慢起身,朝她而来……

中都雪不大,却一直未停。

发上的雪花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寒水沾湿。

檀漪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只一套秋日穿的常服在身,她仿佛冻僵的木雕,连瑟瑟发抖也不会了。

她心里是有一点期盼的。

对李鄞之的人性,抱有一点点的期盼。

天挤满了灰沉沉的云,辨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檀漪双手撑在雪中,几欲昏倒。

殿内,直到宫人说她恐支撑不住了,李鄞之才摆摆手,笑道:“快!抬出去给她暖暖身,免得叫她昏过去了,错过这好东西。”

殿内有人出来,檀漪摇摇欲坠的身子霎那间挺直了,眼中都是期待——她以为李鄞之终于愿意还她狗儿了。

宫人抬着托盘而来,躬身道:“这是陛下赏给姑娘的,陛下吩咐过,天冷,姑娘要趁热吃。”

托盘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碗中是几块烹熟的肉,肉汤尚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该是才从锅里盛出来的。

檀漪呼吸瞬时屏住,长睫惊慌地扇了两下,她盯着那碗肉汤,双唇颤抖,声音轻如掉落于是肩上的一片小雪花:“这是什么?”

李衡已逝,宫人仍惧他余威,瞧着他留于世间的女儿,竟觉着少女的冷若冰霜的面孔实在肖似东宫,当即不敢言。

檀漪微微启唇,似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只是盯着那碗汤,眼中一点一点积满了哀伤。

全身上下唯一有温度的便是现下流出的泪来,一声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中冒出来,她轻轻抚着那尚带温热的碗口,似想抓住些什么,可惜,她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死别”已成了她十八岁要学会面对的一件事。

与爹爹死别,与翁翁死别,与二叔死别,现下,她又与人生中那般好的挚友死别。

李鄞之走出来,环保双手,高高在上。

檀漪双膝冻僵,挣扎起身时,几次摔倒。

宫人不敢扶她,端着那碗肉汤站在一边。

最后一次站起身时,她摇摇晃晃看着阶上的少年,道:“你最好永远能这般得意!”

少女转身,步履僵硬,却仍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心中剧烈的痛苦压制了□□的伤害,迷蒙的眼中,她好像看见了那只大黑狗晃着尾巴朝她跑来。

还有那个少年,他站在风雪中,打开怀抱,只等她跑去。

在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少女尖锐而痛苦的嘶吼声爆发出来,极短,却也让不知情的闻者动容。

到底有多痛苦,才有这般哀鸣?

她倒在了风雪中,积雪柔软,如一只大手接住了她。

已不是第一次想过,这一切,若真是个梦,那该多好。

她被宫人抬回了松花庭,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人在。

雪期的碗还摆在墙角,缺了口的碗被它舔得干干净净,草床上还沾着它的毛,仿佛它才刚刚离开。

那夜雪停,檀漪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至院里那口深井旁。

她定定站在旁边,低下首来,井水平静无波,照出少女灰败麻木的脸。

檀漪想起了那位长宁公主。

她便是溺死在这深井里的。

宫人说她是失足落水,可或许,那个深夜她也是这样孤身一人立于井边,看着井水倒影的面庞,觉着人生再无意思。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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