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安二年,二月二十,未时三刻。
常稳把她送到了门口,两个人视线交错片刻。那人对她点了点头:“请吧,贺将军。”
天光吝啬,一缕一缕从雕花长窗格里渗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狭长的光带。傅璟没有抬头,只是撩开袍子,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
周围还是无话,空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傅璟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过了——是龙涎香和新鲜墨汁的味道。这味道很浓很浓,似乎是用了太多的龙涎香。
但是依旧压不住殿内那种肃杀紧张的气氛。
傅璟有太多次跪在这里,但是这是“贺昼”第一次跪在这里。她能感受到来自前方、左右数道目光的审视与掂量,如同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她脸上这层以假乱真的皮囊。那些目光如芒在背,“贺昼”也只好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
“贺将军,”陈璋瑢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朝堂之上,你言之凿凿,说肃王未死,更于南洋图谋不轨。朕与诸位大人心中仍有疑惑,还请你——解、释、清、楚。”
最后四字,他说的一字一顿,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要砸断谁的脊背。
傅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记忆里的陈璋瑢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弟弟。哪怕最后被她亲手推上皇位,她印象里的陈璋瑢也是毫无压迫感的。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谁都不一样了,贺昼。傅璟这样对自己说。
“回陛下的话。下官所说,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点虚假。那枚扳指诸位应该都认得,是肃王贴身的物件,从不离身。”
一边座位上传来一声冷笑,发声者是一位胡子花白眼神精明,颧骨突出的老人。他垂眼盯着地上跪着的傅璟,嘴角微微往上抿着,神态很是不屑。
傅璟认得他,当年她为了扶持陈璋瑢上位,率三万精锐杀进京城“清君侧”。她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她在军中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直接踹开那些高门贵族泥金泥银的大门——
没有通知,不走审讯,不听辩解。
豪门贵族大多都坐落在朱雀道上,那三天朱雀道上全是血,血从各家各户高高的门槛里流出来,乌鸦落了一条街,腐臭味顺着那些大开的门户往外泻。
血,各种颜色的,各种形态的血顺着铺了青瓦的路,往朱雀道外流淌着,最后流到了平头老百姓们走的泥巴路上。
随后血流停滞不前,被泥土吸收,被无数双布鞋甚至是赤脚踩成稀碎的泥巴。
泥巴路被染成了红色,各行各业的百姓们人挤人地站在朱雀道那可并排行驶三辆马车的路口,没有谁出声了,都静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条曾经不允许他们踏入任何一步的高贵路口。
这个老人就是当年她手下为数不多能安然离开的,是柳家的老人,也是柳家那个宅子里最后一个被抓到的人。
现在的傅璟已经记不太起来自己放他一马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看他太老了,也有可能是自己在那三天有短暂做过人的时候。
“你走吧,我也要走了。”当年的傅璟收刀入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到底她是浑身染血,一身盔甲都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她把剑收了出来,抬头一看,就和无数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没有人说话。傅璟也知道自己这个形象肯定不好,她没打算说什么,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人们自动散开两边,傅璟的战靴踏过血红的泥浆。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娘亲,那些大人的血怎么是红的呀!他们的血和俺们一样是红的!他们和咱们是一样的人啊!”
傅璟回头望去,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口齿伶俐,就是瘦弱的厉害。旁边站着的母亲脸色更差,简直是发青发白,和画本子里恶鬼没什么两样,她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肃,肃王.......您看着,小孩子童言无忌......”那个母亲很明显没想到自己孩子会这么说话,有些惊恐地捂住了那孩子的嘴巴,哆哆嗦嗦地解释着。
傅璟在边疆看了太多次这种悲剧母女,她本以为自己会再一次无动于衷,直到她看到了那个母亲的嘴巴——
里面没有牙齿。
那一瞬间傅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和魂魄出窍一样盯着那人的嘴巴看。说不上愤怒,更谈不上悲哀。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这么年轻,怎么能没有牙呢?”
“你的牙呢?”傅璟半张脸都被头盔裹着,看不清神色。她见那母亲没有回答,又耐心的放慢语速问了一次,“你的牙呢?”
“俺知道俺知道!”那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蹦起来,咧着嘴笑起来,“俺娘欠了柳家老爷的钱,老爷叫俺们拿牙抵债!”
傅璟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摘了头盔,眼神空茫的看着那个小孩子。那孩子看样子也就十岁出头。
竟然是一口牙也没剩多少了。
傅璟僵硬的转动头颅,把周围环视一圈。没了头盔的遮挡,她看的更清晰了,有的没了耳朵,有的剃了个不伦不类的阴阳头,甚至就这粗略的一眼,她都看见了不少没有牙齿的百姓,都在对着她怯怯地露出一个讨好上位者的笑来:“柳家好些爷们都喜欢这个,官老爷们都收牙齿放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