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江忘悲又睁开了眼睛。
那句“回去我和你算账”似乎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他仰着头喘着粗气靠在枕头上,恍恍惚惚地盯着垂下来的床帐,对着那窗外地一轮月亮看了又看,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他随手抓起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披上,往外走了两步。自从傅璟死了的这些年,江忘悲总会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写点东西,哪怕只是每天记个日期。
翻开,提笔。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共是一千一百多天,大多数页面上只有一排一排僵硬的日期,所剩无几的字迹都混着泪水,潦草地干涸在最前面的七八页。
江忘悲这么一翻才知道今天是琉安二年,二月十八。
他不翻还以为是三年前,他扯着傅璟回到屋子里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记得他们吵了一架,内容是什么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来来回回撕扯了几回,傅璟仰着头跟他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叫他不要把自己当小孩了。
江忘悲当时就气得想笑,他现在想起来也想笑,笑着笑着又想哭,满心满怀都是坟头草三米高的那个傅璟。
见尘在外面守夜,估计是听到动静,侧着身子敲了敲卧室的门框:“主子。”
江忘悲不相叫他进,一是觉得丢人,二是这小子也算作傅璟那百八十个的风流债之一。他本想不作声地等他过去,没想到见尘破天荒地又敲了一次:“主子?”
又叫魂。
江忘悲最终还是喊他进来了。
见尘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地东西,江忘悲这几年把眼睛哭坏了,看不太清,就眯着眼睛借着月光和烛火去看,看样子是个酒囊袋子。
京城里风俗一贯文雅,看不上这不修边幅的东西。江忘悲疑惑地抬起头去看:“......这是做什么?”
“少爷,这是酒囊子。”
“我问的是,你大半夜抱这个过来是做什么。”
江忘悲知道见尘识字不多,学问也少的可怜。他瞪着眼睛不知道这小子要闹哪一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个袋子打开,用平常喝茶的杯子盛出来一杯子烈酒。
算不上酒香四溢,就是北疆常见的酒水。江忘悲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是看了李白的诗词,打算扯着他对影成三人?
“少爷。”见尘跪在地上,低着头把酒水推了过来:“王爷走了三年了。”
江忘悲心说废话,用得着你来提醒我?
“今天是王爷的忌日。前些天小的托人去寻了这么一壶酒来,万望少爷保重身体,想来王爷九泉之下也是会瞑目的。”见尘这一顿颠三倒四的话说得结结巴巴,坐着的江忘悲倒是换了个姿势,慢慢弯下腰去,把胳膊肘放在了大腿上撑着。
这个坐姿让两个男人凑得更近了些。这三年虽说是主仆,但是两个人都过得像是鳏夫,更何况还爱过同一个人。
于是两相对视,唯余凄凉。
太荒唐了。
这番话像是死了男人的主母来安抚萎靡不振的小妾。哪怕用词再卑微,江忘悲那颗敏感多疑的琉璃心肠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去,他想说的话实在太多,诸如:“你是在可怜我吗?”“滚出去”“你算什么东西。”
可是他没有,最后只是两个可怜可悲的、连未亡人都算不上的“遗物”对视。江忘悲捋了一下他那一头如水似墨的头发,里面隐约可见几缕白丝:“算了,坐吧。陪我喝两杯。”
第二天一早,是沐休。
傅璟大早上从屋子里抻着懒腰出来,迎面和住在隔壁的贺舟撞了个对脸。小少爷脾气还挺大,似乎还在为姐姐们谋反还不告诉他的事情生气害怕,红着眼睛狠狠瞪了一眼傅璟。
傅璟冲他阳光开朗地笑了一下,龇着个大牙背着手,摇摇晃晃地去找贺悉暖:“你去不去?不去我就把你那一份早饭吃掉喽?”
贺舟哪里肯,几步追上来绕到傅璟身前。少爷脾气终究是少爷脾气,张嘴就要狠狠啐这个罪魁祸首一口大的。傅璟抬手就给他上下嘴皮子扯住,好好的一个清秀少年郎被她抓成了鸭子嘴巴,呜呜呜地蠕动着。
“谁家的好郎君,这么没礼貌,看来是该送到我谷城的军营里,好好教一教规矩了,是不是?”傅璟半真半假地威胁着,背着另外一只手一边走一边把人往后逼,“诶呀这官话说的也不怎么样,那不如就让......”
这回就轮到傅璟卡壳了。
贺舟不明所以看着她,没明白这个混蛋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但是他也没想太多,只是一面呸呸呸,把自己刚被解救的嘴巴好好呸了个干净:“官话?官话怎么?小爷官话就是说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