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远去,门内夫妻俩僵住片刻,还是西格德先后退一步松开了兰蒂芙,他松开手的瞬间,兰蒂芙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身体像一袋破口袋向下坠去。膝盖和屁股着地的钝痛传来,但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皱眉。她只是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喘息,石板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直刺骨髓。木门纹理硌着肩胛骨。
“你运气不错。”西格德拍着手,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兰蒂芙。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偶然的磕碰,“马上收拾收拾去大门。别让父亲和叔叔等太久。”
说完西格德转身走了两步对奴隶们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我要立刻出门!”
那几个刚刚还呆若木鸡的奴隶像被解开了定身咒,赶忙围上前去,继续服侍西格德着装。两个笨拙的奴隶甚至撞在了一起,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兰蒂芙迟钝地撑起身体,却只是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她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扯下裙摆遮住裸露的腿。西格德用余光瞥见之后冷哼一声道:“已经做了大半年夫妻,这是做给谁看?拉加莎来的那天晚上你叫的整个长屋都听到了。”
兰蒂芙默默咬紧嘴唇,她想哀求西格德别说了,但直觉告诉她求了也没用,那只是浪费口舌甚至是自取其辱。
见兰蒂芙没反应西格德也就不再搭理,兰蒂芙突然察觉有人在悄悄接近自己,她立刻绷紧身体回头一看,原来是芙劳林抱着兰蒂芙的衣衫,悄没声地靠近。来到兰蒂芙跟前时,她便跪了下来,双手捧起干净的衣物,低垂着脑袋,像献祭般恭敬。
兰蒂芙看了看背对着她、正被伺候穿戴的西格德,又看向垂首的芙劳林,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她意思意思地扯过一件短斗篷,瞥了眼房门,然后费力地尝试挪动麻木冰凉的腿。芙劳林见状,赶忙腾出一只手搀扶她。站起身后兰蒂芙几乎是溜边贴墙走,尽可能绕开西格德才来到床边坐下。但她仍然不想立刻动手开始穿衣打扮,西格德在这类,她就是一动也不想动,好像任何动作都会引起灾难的涟漪。之前在门边起身也只不过是为了远离西格德罢了。
三个奴隶围着西格德忙前忙后。皮毛披肩抖开时,细密的貂毛在晨光中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晕;皮带扣上时,镶嵌的玉石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佩剑挂上腰间,剑鞘上缠绕的银丝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像一尊正在被精心装点的造像。窗外晨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金银臂环勒出壮硕肌肉的轮廓,精心编织的红铜色胡须和发辫让他看起来像萨迦里走出来的英雄。
不得不说,西格德在外表上确实几乎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魅力天成,简直完美契合每个诺斯人对英雄与王子的全部想象。也难怪拉加莎对他如此痴狂。不过反过来说——
兰蒂芙若是对外人去控诉西格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应该……没人信吧?甚至可能还会反咬兰蒂芙是个污蔑丈夫的毒妇,毕竟西格德可不仅仅是英武高大而已,他还是吕加菲尔克最强领主的独生子,从形象到身份都可以说有充分令人仰慕和支持的资本,除了西格德在战场上如何残杀己方战士之外,兰蒂芙过去从未听说过任何有关他人品败坏,阴险歹毒的说法,甚至可以说他在战场上大杀特杀也可以算是……英勇事迹吧。
兰蒂芙胡思乱想间西格德依然着装完毕,丢下一句“动作快点”就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兰蒂芙阴沉的目光从乱发中望向西格德背影消失在门口,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奴隶手中缓缓合拢,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像一声叹息。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门栓落进槽口,房间里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光亮被切断。兰蒂芙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呼出时带着细微的颤抖。门,终于关上了。西格德,终于走了。
接着她又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除了自己真的没人会信西格德骨子里其实是个恶毒刻薄且冷漠残忍的伪君子吗?
显然,有一个人一定会信。而不久前,兰蒂芙还因为劝她和西格德好好相处,与她生了嫌隙。
想到这里兰蒂芙忍不住发出了自嘲的冷笑。
芙劳林仍旧小心翼翼地靠近,仍旧捧上刚刚兰蒂芙还没取走的其他衣物,兰蒂芙吸了吸鼻子用仍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需要清水。”
有个女奴立刻离开房间去打水。兰蒂芙撩开自己被汗湿黏着的散乱头发,望着镜中憔悴的面容——眼眶红肿,颧骨上还残留着指印,额角甚至微微发青。她缓缓伸手摸起象牙梳子,命令道:“先给我梳头吧,快些。”
这会儿她还在担心西格德生气,这个小小细节再一次提醒她她的处境多么卑微,愤怒多么无力。
可她毫无办法,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芙劳林和另一个女奴一起来给兰蒂芙梳头,有时候头皮扯得疼兰蒂芙也懒得计较了,现在的她好像全身每存皮肤都已僵硬麻木,感知迟钝,两个奴隶还是手脚足够麻利,很快就将兰蒂芙凌乱的头发编织成了优雅高贵的发髻和长辩。兰蒂芙尝试将眼睛擦了又擦,也实在无法把双眼的浮肿和血丝抹掉,但是她还是给自己画上了厚厚的眼妆,反正这种烟熏般的重色眼影在诺斯女人当中也算常见。
奴隶提来的水是冷的,桶口还浮着薄薄的冰碴。浸湿的布巾贴上皮肤时,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毛孔,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咬紧牙关,任由那冰冷的布巾擦过腿上的瘀痕、脚底的黑灰、脖颈的掐印。接着,奴隶们包括芙劳林才围过来,七手八脚给她穿上层层衣裙。芙劳林的眼光不错——兰蒂芙懒得细看,但她挑来的衣物穿上身效果意外地赏心悦目。可惜兰蒂芙此刻实在没心情去臭美。
走之前兰蒂芙最后看了眼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崩溃憔悴后才加快脚步带着芙劳林离开长屋,直奔大门。
说实在兰蒂芙对韦兰怎样根本毫无兴趣,走在路上她就是莫名地强烈地想要和艾沃尔见面聊聊,哪怕什么都聊不出来,没有结果她也愿意。她万万没想到她和艾沃尔之间的关系会因为奥德,因为西格德共同促进出破局的可能,不知为何兰蒂芙就是莫名地相信,只要见到艾沃尔,一切都会变好。这种信念没有来由,却比任何理智都强烈。
不知不觉兰蒂芙已经接近佛恩伯格的码头,韦兰不愧是王亲贵戚,迎接排场颇为隆重,兰蒂芙打眼看去佛恩伯格有头有脸的——除了女先知母女——能到场的几乎都到场了。
不过——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劲?大家的表情为什么都这么……复杂且严肃?
是的,现场气氛特别诡异。本该是人声鼎沸的码头,此刻静得能听见船板在水中轻轻摇晃的吱嘎声。海鸥的鸣叫从远处传来,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显得空洞而遥远。冷风从海面刮来,咸腥中隐约混入了一丝不祥的甜腐味。风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在乎——所有人都盯着那艘小船,仿佛稍有动作就会惊扰某种恐怖。
芙劳林抢在前头用她那算不上强壮的身体替兰蒂芙开路,直到被斯蒂比约恩和一干随从拦住去路。
西格德早就已经站到父亲身边,身边挨着她站的果不其然是拉加莎。兰蒂芙已然懒得再去做表面功夫,她就那么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推开拉加莎挤到西格德身边,很快她就感受到拉加莎愤怒的视线,兰蒂芙只是装作浑然不觉,西格德没有反应,拉加莎除了怒目而视也做不了更多。小船上韦兰正用绝望又疯狂的口气嘶哑着嗓子怒问:“为什么不让我上岸进城?难道你非要逼得我们父子二人曝尸荒野,任鸟兽啄食撕咬?”
韦兰看起来狼狈不堪,眉毛头发上都结了冰渣子,胡须又厚又乱几乎快垂到胸口,身上的衣物看起来像半个月没换洗了,他半跪在船舱里,背上还背着个人——或者说从僵硬情况看更可能是尸体。尸体的脑袋深深埋进韦兰肩头根本看不见脸,衣摆和袖口凝结的冰霜清晰可见,两只长长的胳膊从韦兰两个肩头垂下来僵硬地摇来晃去,没有一丝要醒的迹象。
“什么情况?”兰蒂芙察觉到事态不妙,一时也忘了龃龉直接凑近西格德耳边问。
“哥特里特死了。”西格德的口气莫名沉重。
“死……死了?”兰蒂芙赶紧把差点儿拉高的音调压回去,“冻死的?”
西格德摇摇头,眉心都拧成了个疙瘩。
“你先把你儿子放下来让医师看看。”斯蒂比约恩指着韦兰悲伤的哥特里特,口气很强硬,“没有结果之前我绝不能让你们进城。”
“你早就想我死是吧?回答我!斯蒂比约恩!”
咆哮的韦兰唾沫星子喷出来都清晰可见,西格德突然将胳膊一伸拦在兰蒂芙跟前,比刚刚略拔高声调道:“站到我身后兰蒂芙,情况很不对劲。”
兰蒂芙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后退两部,她下意识瞟向拉加莎,果然她正朝自己投来饱含酸涩的眼神。
某种程度上来说——兰蒂芙如此暗暗叹道——西格德真是个可怕的人。
“立刻照我说的做!”斯蒂比约恩跟着拔高嗓音呵斥道,“不然我就是把你射成刺猬也不能让你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