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兰蒂芙在长厅甩开戴格后,西格德便再未露面,也未曾回过长屋。兰蒂芙一直没机会见到他。若非刚刚接手了芙劳林带来——或者说,英格薇留下的那五个奴隶,让她不得不分心操持琐事,她恐怕真会被这一连串的糟心事折磨得心力交瘁。
芙劳林给兰蒂芙带来了五个奴隶,全是女人,各种年龄的女奴隶,这让兰蒂芙有些意外,她也向芙劳林表达了为什么一个男人都没有的不解,芙劳林的解释是:她们这些女孩看着瘦,但从小都是和男奴隶干一样的粗活,主人根本不在乎女孩娇弱不娇弱的事,只要有活儿就派,干得少了跑得慢了女奴隶一样挨揍。况且那些男奴吃的也和女奴一样稀薄,没那大鱼大肉滋养出强健体魄,力气不见得比女奴大多少。男奴能干的,女奴都能干。而且,芙劳林见过的女雅尔身边带的多是女仆,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兰蒂芙夫人也只需要女仆。
她说完希瑟就突然快步上前狠狠戳了下芙劳林的额头,斥责她竟敢教夫人做事。兰蒂芙喝退了希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多做纠结,事情就那么草草定下。对此斯蒂比约恩的态度也就是警告兰蒂芙管好英格薇留下的可疑奴隶,如果她们出了任何问题兰蒂芙都得负责。
她给六个奴隶——包括芙劳林在内——安排了新住处后,晚上上床后整个人便沉浸在一种翻来覆去、无法平息的愤怒里。怒着怒着,那愤怒又难以避免地化为对自己的悲悯与嘲讽,眼泪便再次不争气地涌出。
她能听到火塘余烬偶尔的塌陷声、远处长厅隐约的喧哗、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些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再放大,好像在给她脑海中的波澜打节拍。
还是那个老问题,她还是很难接受自己重生后给自己设立的终身目标——成为西格德的挚爱,就像曾经的艾沃尔那样——彻底走不通了。
她实在很难接受这件事。
她就这样不堪吗?上辈子和这辈子,两个西格德,两个丈夫都对她毫无感情,只有利用,现在这个甚至更糟,他会为了跟哥们一起取笑傻傻信任自己的兰蒂芙,特地大早上去馆子里吃吃喝喝,拿妻子的窘态和危险当下酒菜。他会仅仅只是为了体面地敷衍兰蒂芙,就连哄带骗地打发她去挑战王权与铁律,而从未有一刻真心地理解她心疼她想要帮助她。
想到这些兰蒂芙就心如刀绞。
难道我是注定不配得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吗?
那她第二次来到这个似曾相识的世上是为了什么?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就必须一次又一次被伤害被辜负被无视被抛弃?
该死的西格德……该死的戴格……该死的……这个世界,不管重来几次都要看她笑话的世界。
西格德不见人影的这几天里,她的情绪就这么起起伏伏,来来去去,时而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时而胃里翻涌着冰冷的酸水,只能在人前勉强维持平静。不管是哪种心情,由于艾沃尔和西格德都没回来而都变得悬而未决。兰蒂芙认为这也是她的焦虑和悲愤无法平复的真正原因——问题没有解决,危机没有结束,而兰蒂芙除了等待之外束手无策。
更糟的是,那翻腾的怒与悲经过几日发酵,竟又滋生出新的恐慌与不安。
而西格德如此随心所欲地玩失踪好几天,相当于是在告诉所有知情人,这个老婆我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兰蒂芙有些不敢想西格德真回来了,夫妻两个面对面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冲突,引发什么样的麻烦,她只确定不管是什么样的都不是兰蒂芙想看到的。
好在斯蒂比约恩对好大儿的突然失踪、不告而别已经习以为常。虽然言谈间仍然难掩不快,但至少他没为此找兰蒂芙的麻烦。不过对于奥德,斯蒂比约恩倒是问过——那个下午她从兰蒂芙房间里带走的箱子是什么?兰蒂芙撒谎说,她委托奥德将自己的珠宝首饰送去更靠谱的地方储存起来。这个理由编得不太好,斯蒂比约恩听了立刻板着脸回:“还能有哪里比得上你们的房间安全?小心被歼商给坑了。”
兰蒂芙只得嘴上答应“我会注意的”心里却根本没底,并且忍不住猜测斯蒂比约恩下了餐桌回头会怎么对别人抱怨他这个儿媳人又呆嘴又笨。可这几日,她确无半分心力去讨好、逗乐这位公公。
不过她也得承认,只有公公和儿媳两人闷头干饭的长桌确实格外冷清,长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烛光摇曳照亮的更多是无人落座的空椅,有时候兰蒂芙看到斯蒂比约恩一个人坐在桌子尽头用餐的样子,也会不由自主心生同情——这么空旷安静的餐桌对一个有权势的老爷子来说确实凄凉了些,所以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呢?这不应该啊,难道说——难道说重活一世兰蒂芙还是孕育无能之身?依然要承受芙蕾雅的诅咒,无法延续自己的血脉,不能给氏族带来备受期盼的王孙?
想到这个问题,对兰蒂芙而言又是种新的酸苦降临。
也就是说她这第二次的人生,虽然跟上次有些许不同,但不同都体现在变得更糟。这更糟还体现在她最亲的人身上——更冷漠势利的小姑,更残忍薄情的丈夫……命运为何独独对她如此残忍?
有的时候——有那么一两次,夜深人静或者四下无人时,兰蒂芙还真想过要么干脆一了百了算了。虽然这个方法极端又决绝,但确实可以单方面地把她的所有烦忧痛苦统统切断。
当然她很快就把这可怕想法压下抛开,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还得为至少六个人的小命,甚至是人生负责。希瑟也许很快就不归她管了,但芙劳林那几个姐妹?没了兰蒂芙谁敢接收她们做侍女?就算有恐怕也是奔着把她们往死里使唤去的,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罪奴,现在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也只有兰蒂芙这个夫人了。一旦兰蒂芙出了什么事,这些女奴毫无疑问会随之灰飞烟灭。兰蒂芙也不忍心看到那一刻,哪怕是在天上看到。
说起这点,恐怕这些女奴还真提供给了兰蒂芙她长久未感受的“重视”:不止芙劳林,她们每个人都对她关怀备至,积极殷勤,时不时就嘘寒问暖,有时甚至笨拙地讲些笑话想逗她开心。被夸奖就受宠若惊,被呵斥就噤若寒蝉,要说兰蒂芙一点儿不喜欢这种感觉肯定是假的。
哦,还有她和奥德未竟的交易,奥德若是果真守信,此时此刻怎么的也该多少为兰蒂芙开始筹备了,兰蒂芙若是突然撒手人寰,也是给奥德留下一堆烂摊子。
四天之后清晨,兰蒂芙被一阵乒乓哐当的动静吵醒,她迷迷糊糊睁眼,晨光从高窗斜斜射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灰蒙蒙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西格德卸甲的身影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他皮带扣与地板碰撞的金属脆响彻底击碎困意,她才意识到——他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