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在火把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烤肉油脂、香料、麦酒、汗味和香水氤氲席间，乐师吹拉弹唱，但旋律在嘈杂的笑话和奉承声中断续而勉强。被火把和壁炉照亮的长桌尽头，两把并排的高背椅上铺着崭新的熊皮，毛色油亮，与周围磨损的旧椅形成刺眼的对比——当然，巴尔德在时也是这样的排场，只是他死后，为了格尔达，雷金霍斯做主拆了一把，并将其移到正中间。眼下，这又恢复到男主人曾经在时的模样了。

大腹便便的格尔达，正和她的情人西赫特里克并排坐在主座。看西赫特里克那身行头：三条粗细不同、缀满各色珠宝的项链垂在胸前；上好的貂皮叠着壮年公熊皮毛围在肩颈；两只手上，足有七根手指套着扳指和戒环；颈链上既有凯尔特风格的螺纹银饰，又有法兰克式的镶嵌宝石，还混着本地粗糙的琥珀……任谁看去，也绝不信这只是个“农民之子”。格尔达自开场寥寥几句场面话后，就几乎只顾着和西赫特里克凑在一块咬耳朵，聊着聊着便咯咯笑起来，花枝乱颤，粉颊泛红。

艾沃尔手中的烤鸡腿已被她无意识地翻来覆去拨弄了许久，油脂在指间冷却成半透明的腻白。她只是偶尔撕下一小块肉塞进嘴里咀嚼，晦涩难明的目光却越过食物，落在主座那对耳鬓厮磨的身影上。

雷金霍斯在看到艾沃尔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吃掉半只烤鸡，嘬了两口酒后，起身大步走来直冲艾沃尔背影而去。

说到艾沃尔浅浅尝的这两口酒也有些说法，雷金霍斯知道艾沃尔从来就不爱喝酒，熟悉她的人请她吃饭都得给她备上羊奶牛奶或者其他什么奶，以防她在席上没得喝，然而……格尔达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又或者是真正操办宴席的人不知道且不在乎这件事。

“咱们谈谈。”雷金霍斯拍拍艾沃尔的肩开门见山说，艾沃尔扭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回道：“走呗。”

于是两人先后起身离开长桌往屋外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将满室的喧嚣、酒气、脂粉味和壁炉的燥热，一并切断。屋外清冷的夜风像冰水般泼面而来，瞬间带走了残留在皮肤上的暖意，也让头脑为之一凛。远处的海潮声有节奏地涌来又退去，与身后隐约可闻的宴乐形成奇异的二重奏。眼前是夜色中灰蒙蒙的海面，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像是巨兽沉睡中眨动的眼。

刚踏出门槛雷金霍斯就冲正抻直胳膊伸懒腰的艾沃尔抱怨：“格尔达跟西赫特里克你看到了？”

艾沃尔着胳膊，语气轻飘飘：“是啊，怎么？”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举行婚礼？”

“你也会操心这种事？”艾沃尔抱起胳膊揶揄道，“谁知道呢。”

“别装傻！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婚礼！”雷金霍斯忍不住斥道，“他们的结合将会导致朗格纳松正式易主！这绝不是你父亲能容忍的！我怀疑他们俩想要秘密结婚！”

“是啊。”艾沃尔微妙地挑挑眉说，“结婚那天西赫特里克就是朗格纳松伯爵了。”

雷金霍斯种种叹口气继续说：“你今天才到，大概看不出来，这格尔达是肚子越大越依赖西赫特里克，到现在几乎是将所有公务全部委托给他，自己就那么安心养胎去了。我当然不是想阻止她养胎，只是……她也不能对领内事务一问三不知，还理直气壮的吧？”

“我不瞎，”艾沃尔说着两手叉起腰眼神阴沉下来，“格尔达从来就没真正把自己当领主过，她只知道怎么做领主夫人。”

“还有——你没有注意到吗？大厅里多出了很多生面孔。”

艾沃尔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自我登岸就发现了。”

“大概从格尔达那肚子三个多月开始，她在众人面前出现的就越来越少，反而西赫特里克越来越多，那时候大厅首座还只有一把椅子。”雷金霍斯比划着突然顿住话头，环顾一圈周围才继续，“半个月前开始我们的伯爵大人就基本不在公众露面了，我也不确定五个多月身孕对她到底有多大影响，反正我怀疑在那之前许多指示和决策就不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

艾沃尔眼底掠过寒光，扭头问：“怎么说？”

“西赫特里克的母亲和弟弟一来就张口要这里最好的田地。”

“没记错的话你的农庄就是朗格纳松最好的地吧。”

“对，他们想要。”雷金霍斯咬字用力得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然不可能松口，于是拖到一个月前他们拿下我附近最大的农庄，把前主人一家流放了。”

“……”艾沃尔嘴角及不可见地抽了抽。

“我亲眼看到西赫特里克频繁去矿山里，有时候带着他的弟弟，有时带着他老母，还有镇上的几个铁匠跟他来往密切，商人们经常从他私宅中进进出出，就是巴尔德还在的时候我也没听说有这样的情况。”

“等等，你的意思是，西赫特里克在一个月前强占他人庄园前，就已经有私宅？”

“可不是吗？”雷金霍斯这回毫不掩饰不屑，“格尔达虽然希望她男人一直在身边陪着她，但西赫特里克要什么她都给，包括一座豪宅，没有现成的就平地起造，格尔达甚至还感觉这宅子给西赫特里克造小了，委屈他呢，毕竟西赫特里克还有很多家人。可这个季节木材砍伐和人力调配都是很吃紧的，西赫特里克哪儿管这些，犯反正他只要在格尔达跟前打滚她什么都会满足他的。”

“所以现在西赫特里克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郎格纳松的铁矿生意？”艾沃尔捏着下巴皱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