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推开,走廊里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屋内因炭火和两人呼吸积攒的暖腻与烟熏味。室内昏暗的余烬红光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从高窗透进的、苍白而冷漠的冬日天光。
“啊,终于出来了。”
守在门外的索尔芬一见兰蒂芙,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兰蒂芙却并未回应他,目光先是落在希瑟脸上,随即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下巴微抬,视线越过希瑟,投向走廊深处命令道:“你叫几个奴隶来,帮奥德夫人抬走那几个箱子。”
“啊?箱子?”希瑟皱起眉反问,“什么箱子?”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兰蒂芙立刻皱起脸斥责,“让你做你就去做,这很难吗?”
希瑟撇撇嘴又伸头望了望,随后皱起眉又问:“那些不都是我们的箱子吗?”
“是我的箱子,不是你的。”兰蒂芙冷着脸驳斥,“你还不肯挪脚是吧?”
“夫人……”芙劳林弱弱地开口,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出去的猎犬。声音透着压抑的急切,“我去。我的意思是……我也去帮忙。”说完,她飞快地瞥了希瑟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
“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一群同伴等着……找活儿干。”兰蒂芙点点头道,“去吧,给我找几个像样的,谁活儿干不好我拿你是问。”
芙劳林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扭头就走,希瑟翻了个大白眼跟上了她,脚步跑的砰砰作响,兰蒂芙扭头对奥德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哪儿的事,这不是御下有方嘛。”奥德笑呵呵地走上前,圆脸上又堆满了生意人惯有的和气,“既然你还有要事就先去吧,希望我们能很快再见。”
索尔芬可算抓到机会插话:“戴格已经到了,就在会客室里等着。”
“哦,那我先走一步。”兰蒂芙说着对奥德礼貌一笑,然后又对索尔芬道,“你留在这儿帮着点奥德,她完事了你再来找我。”
“呃,”索尔芬挠挠头又问,“你不需要我……”
“我知道会客室怎么走。”兰蒂芙说完头一甩就大步走进了长屋大厅。
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如同退潮后重新漫上沙滩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其中最清晰的,还是自己靴跟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炖煮食物的油脂香、麦酒的微酸、皮革和羊毛的体味、以及壁炉烟气的呛意,混杂着扑面而来。兰蒂芙深吸一口气,保持着目不斜视的姿态,步伐稳健地穿行其间。说来也神奇,此刻的她像跟奥德谈话之前那么崩溃绝望了,那时候她只想躲进那严格来说不属于她的房间里躲到天荒地老,现在大步流星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她竟然也没有丝毫惧意。
可能是对西格德的愤怒比起痛苦暂时占了上风。
不过即便火气越来越旺,在快步走向会客室时兰蒂芙也没忘记在开门前她和奥德的最后一个话题,和交易无关,和戴格有关。
其实就是奥德多问了一嘴,兰蒂芙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兰蒂芙简明扼要地说了来龙去脉。说实在的,跟奥德痛骂一顿西格德的所作所为,确实让兰蒂芙暗爽了一把——这是她今天,或者说长久以来,难得感到痛快出气的时候。
接着兰蒂芙就顺嘴提了句担忧——她担心戴格可能不会说实话,奥德就哈哈笑道戴格肯定要撒谎的,尤其是在夫妻有冲突时,他说的每句话出发点都是为了维护丈夫——西格德。于是兰蒂芙又问怎样才能尽量让戴格说实话呢,奥德神秘一笑说,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令对方感到恐惧和压力,因为人越紧张脑子就越容易卡壳,这时候要么会尽量避免撒谎,要么撒谎了很快露陷。但再具体的兰蒂芙也没有追问,毕竟她得防着西格德或者斯蒂比约恩突然造访,两人的谈话还是尽快结束的好。
现在离着戴格就差临门一脚了,兰蒂芙心里已经有数。
眼前厚重的橡木门板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和隐约的焦痕,铜质的门把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发亮。兰蒂芙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预演好的开场白,故意把脚底跺得很响。然后,她握住那冰凉的铜质门把——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她没有犹豫。用力一推——
厚重的橡木门带着低沉的呜咽声敞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她故意的。
屋内正对着火塘出神的戴格,被这动静惊得身体一震,带着些许愕然的眼神望向门口。兰蒂芙却像压根没注意到戴格似的只是垮着个脸反手重重摔上门,然后快步走到戴格跟前,隔着火塘一屁股坐在铺着兽皮的扶手椅上,让身体沉入椅中,再撩开裙摆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就眯眼盯着戴格语气不善地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这……”戴格搓着手,垂下视线,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只是笑容明显僵硬,“这我就着实……我最近也没怎么招惹你啊,难道……难道你跟西格德……吵架了?”
兰蒂芙冷笑一声道:“你没招惹我,但我知道你大清早跟西格德一起逍遥快活去了,这话没错吧?”
“逍遥快活??”戴格立刻夸张地瞪大双眼看向兰蒂芙还往后缩了缩脖子,“那我可是冤大了,我们俩早上聚在一处就是为了帮你啊!”
火塘里的火焰已经烧得疲软,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突然蹿起一小簇无力的火苗。
“什么?”兰蒂芙脸色一变,立刻放下二郎腿往前凑,“你们?帮助我?”
“你自己跟西格德说过什么你忘了?”戴格摊开双手仍旧瞪着眼反问,“不是你说家乡有难让西格德帮帮你吗?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啊!”
兰蒂芙的眼珠子飞快转了转,还是决定继续装傻套话,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尖锐:“你俩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毕竟我最了解情况,而且讨论就讨论,怎么还有女人在场?我不仅让西格德帮我,我还跟他强调过不要声张呢!”
“不是,我们俩……”戴格局促地舔了舔嘴唇局促解释,“我跟西格德早上相聚确实是讨论帮你招兵买马的问题,但……但情况有些特殊,所以西格德决定先和我商量,至于女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