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蒂芙就那么瞪着眼张着嘴仿若雕像,直到一行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滚落。
“呃,我……”兰蒂芙抬手摸了下脸飞快眨着眼,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恢复如常,“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的。”奥德柔声说着伸手将兰蒂芙揽进怀里,兰蒂芙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她就那么顺从地靠进奥德怀里,趴在对方宽厚的肩头,眼泪失控般地扑簌簌落下,哽咽声中,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奥德肩头那层绣着银线的羊毛衣料,又缓缓渗进下面柔软蓬松的紫貂皮镶边。奥德只是左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右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颤抖的背,像母亲哄拍夜啼的婴孩。
当然,兰蒂芙也无从发现,奥德微微侧过头去,视线越过她的发顶,再次扫过那堆散落在地的嫁妆、还有那个始终未曾开启的西格德私人收藏箱——那目光冷静有如审视,和手上温柔的动作形成了微妙对照。
“来来,先坐下。”奥德边扶着兰蒂芙边往后退,两人挪了几步就坐到了床上,奥德还抽空掏出了自己的精致手帕递给兰蒂芙。那是一块质地极好的亚麻手帕,边缘绣着精致但低调的蓝色花纹,可能产自弗里斯兰或更南方的织坊。兰蒂芙接过手帕,用力抹了几把脸。其实主要还是擦那尴尬的鼻涕,眼泪反正暂时也擦不干净,可她还是忍不住徒劳地用手背去抹,边抹边抽泣着,口齿不清地吐露着破碎的字句:
“我……我为了让西格德出兵援助我家乡……我像个贱人一样讨好他,取悦他……诸神啊,那根本就没有用……我真是……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奥德一手扶着兰蒂芙的肩头,另一只手仍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柔和,“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想帮助你的家人。只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疲惫,“我们这样的女人,总是会很难做。两边都需要我们,但也仅仅只是‘需要’。”
兰蒂芙一时没听明白奥德话中深意,又抹了把泪问:“你也……”
“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一百年前。”奥德苦笑着摇摇头,目光掠过虚空,随即收回,“我们毕竟不同。我能给你的建议是——量力而行,兰蒂芙。”她牵起兰蒂芙那只沾满泪痕、冰凉潮湿的手,轻轻握了握,“就算你的亲人把你当作救世主,你也得记住——你不是。”
兰蒂芙微微皱眉愣了片刻,接着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这么说……不怕我取消交易?”
奥德微笑着挑起眉头,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从容:“你会吗?”
兰蒂芙移开视线默默咬紧嘴唇,片刻后摇摇头道:“不,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乡,我的亲人毁于战火,即便——即便哈拉尔德的锋芒最终无人可挡,至少——至少也要为他们争取一些喘息的机会。”
说到这里兰蒂芙竟然诡异地开始想象自己和海于格松的家人们重逢的画面了,虽然只是一瞬,她知道那很疯狂,那几乎不可能。她只是希望他们活下来,哪怕哈拉尔德注定要统一整个挪威。
炭火已经烧得极旺,橙红色的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融成一个不辨彼此的、巨大的黑影。窗外透进的冬日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又暗淡了几分。
奥德舔了舔嘴唇,有些局促地作了个吐息道:“可……即便你的定金现在搞定了,那以后呢?”
这话确实把兰蒂芙问住了,她刚刚情绪激动之下竟又忘了——眼下倾其所有能支付的,不过是打了重重折扣的定金。后续的费用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大头。
兰蒂芙脸皮实在没有厚到那种程度去要求奥德继续为她在之后的费用上狠狠打折扣算,这跟明抢差别也不大。
“这个问题,我刚刚其实就在考虑了。”奥德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无奈,“我说过,我必须将委托人的支付能力纳入风险考量。所以……”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专注,紧紧攫住兰蒂芙的视线,“如果我说,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这笔账平了——你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弄钱,但得为我做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呢?”
兰蒂芙立刻揪紧眉头低声问:“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我想你既然能对我开这个口,这件事应该不至于……太过份吧?”
“是的,当然,我怎么会希望你去送死呢?”奥德扯了扯嘴角口气和深情都有些语重心长,“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拜托你时我也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就是被你告密的风险,如果你说出去,我在这里,甚至是吕佳菲尔克都很难混下去了。”
“你……”兰蒂芙眉头拧得死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和抗拒,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上脑海,“你不会是要我……暗杀斯蒂比约恩吧?”
奥德没绷住扑哧笑出声,她捂住嘴憋住了笑才继续道:“如果是这样我会去找艾沃尔,虽然听起来也挺扯,但至少她比你擅长。”
兰蒂芙悄悄松了口气。她再次用力抹掉一边脸上的泪痕,口吻已然平静许多:“那到底是要我做什么事?长话短说,西格德随时可能回来。”
“我这里有些证据,”奥德飞快瞥了眼门口,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呼吸相闻。兰蒂芙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以及那双眼睛里此刻专注到近乎灼热的光,“一些对拉芬克尔不利的证据,你知道拉芬克尔吗?”
“知道,虽然……不熟,”兰蒂芙舔了舔嘴唇说道,“他是斯蒂比约恩的座上宾,好像还是斯塔万格一号人物,他……”
“他是斯塔万格商会的二把手。”奥德挑眉,尽量让语气轻松,“简单说——他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我也眼馋他的位置很久了。”
“所以你想用那些证据扳倒拉芬克尔?”兰蒂芙皱眉问,“你确定那些证据足够分量吗?”
“你知道毛皮、象牙和铁矿的买卖利润,向来是斯蒂比约恩独占的吗?但是那些证据指向的是拉芬克尔长期通过虚报价格,好货私卖,他干这些事甚至用的是斯蒂比约恩的钱,”说到这里奥德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他还敢把手伸进你无能为力的帑币里头去暗中挪用,因为他有相当厉害的人脉为他做假账,还有其他一些鸡零狗碎的坏事,最重要的是这两样,只要斯蒂比约恩看清那些证据,拉芬克尔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但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这确实……令人困扰。”兰蒂芙下意识地举起手扣着嘴唇声音像呓语,“我想你跟拉芬克尔的过节并非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