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撒谎呢戴格,”兰蒂芙往后一靠,再次翘起腿。她眯起眼,目光穿透火塘微弱的余温,牢牢钉在戴格脸上,“你早上也见过她了,馆子里也有不少人亲眼看到那女人从房间里出来,你们果然有猫腻。”
戴格刚刚被暖火烤的微微泛红的粗糙脸颊立刻白了大半,他连忙摆着手摇着头解释,大手甚至在火塘上方带起缕缕细微的热气:“不不不,我——我,呃,我刚刚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我现在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了,那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误会。你说的女人,是拉加莎吧?你要是把她当女人就大错特错了。”
“你在胡扯什么?”兰蒂芙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她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
“我的意思是,”戴格仍然举着双手无奈地笑笑道,“西格德没把她当女人,他从没碰过她,他俩只是……像兄妹一样的关系,我知道拉加莎看起来……对西格德十分渴望,但你得相信我,我可以用荣誉向你保证,西格德确实曾经风流过,但他从来没打拉加莎的主意,不管拉加莎如何勾引他也只当她是小妹妹,西格德即便和拉加莎独处也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可能看到他俩正好在乱搞吧?那就是不可能。”
西格德对拉加莎的狂热确实冷淡,这兰蒂芙早有目睹,但……说他从未碰过拉加莎是不是太……不像男人所为了?
“瞧,我就知道,”戴格指了下兰蒂芙口气笃定起来,“你没看到他俩在干什么越轨的事,你只是见不得他俩独处,我理解,你刚才不是说你希望西格德保密吗?那就对了,西格德就是因为拉加莎突然出现,才中止和我探讨如何援助你的娘家,让我暂时离开的,哦,他其实是让我离开后继续想办法,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我来了。”
“不,”兰蒂芙两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缓缓摇头,“他根本就不应该搭理拉加莎而应该继续专注援助海于格松的事,现在,告诉我你俩讨论到哪一步了?”
“呃——我们都同意应该帮助你,和你的娘家,就是海于格松给,”戴格边说边用力点头,“但是这件事确实非常困难,即便西格德是王子也做不到说拉出几千人就拉出几千人给你。我们只来得及拟定了一份名单,一些……对我们来说足以信任的好兄弟,然后拉加莎来了,谈话就这么被中断了,西格德必须抽空去安抚拉加莎,你根本不知道拉加莎有多疯……”
“名单都有谁?说出来我听听,”兰蒂芙依然死死盯着戴格,质问的语调没有丝毫松懈,“既然那样困难的事只来得及出个大略名单,你们就应该继续加紧商议,你俩不出来拉加莎根本不知道你们在,何必非得出去招惹她来?难道拉加莎没有她好大哥照看会当场尿裤子吗?”
“不是……我说过了!”戴格突然暴躁起来粗声粗气道,“你根本没必要吃拉加莎的飞醋,西格德不喜欢她那样的,做兄弟可以,做女人就算了,拉加莎——她一张腿那味儿都能把处男熏跑,她离西格德最喜欢的那款高贵优雅又单纯的贵女差的太远了,她——”戴格说着神神秘秘地也凑近火塘压低嗓音说道,“事实上,她是我们几个共用的……的那么个玩意儿,谁想跟西格德套近乎,拉加莎也是必须体验的。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西格德怎么可能会要她?她跟你……根本没得比。还有,你前往不能相信拉加莎说的任何话,她从小就是个心机很重的撒谎精,她为了博得西格德的关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对?兰蒂芙暗想,戴格刚刚才说西格德不碰拉加莎是因为把她当妹妹,谁家好兄妹关系的维持是靠哥哥嫌弃妹妹脏?
不不,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
兰蒂芙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用微乎其微的态度摇摇头,再次看向戴格时,眼神专注如刀:“我也说过了,你们应该尽快推进招募的进度,而不是主动招惹拉加莎,这跟吃醋没有任何关系,这有关我娘家的生死存亡,名单呢?你嘴里的名单怎么还不拿出来?”
“我们真的想帮你,好吗!”戴格猛地站了起来冲兰蒂芙大声叫道,差点还带翻了他屁股下的椅子,“否则西格德找我来干什么?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娘家要完蛋?西格德完全可以把它抛到脑后……”
“所以你们连个名单都没拟出来!那是个谎言!”兰蒂芙也猛地站了起来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你连几个名字都没法临时编造来敷衍我,说明你怕我事后较真,去确认他们的意愿。你敢说不是吗?哈!你们明知我的困境,却把它当作谈资笑料聊了一个早上!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兰蒂芙眼眶又泛酸湿润起来,但她决定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把眼泪给憋住。
“你……!”戴格突然怒目圆瞪呲牙咧嘴,看起来像随时都要一拳挥过来,兰蒂芙一动不动绷紧身体,表情也丝毫没有松动,到底戴格还是克制住了没动手,只是仍旧难掩烦躁啧了一声用力坐回椅子,对着兰蒂芙摊着右手愤愤道:“兰蒂芙,我以前以为你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不讲道理,你比她们有格局更理智,你怎么就不明白,替你调兵援助海于格松是难于登天的事?你满脑子都是你娘家,难道你丈夫在你心中没有一席之地?你有为他考虑过吗?你现在在这里逼我,回头就会去继续逼迫西格德,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两个氏族的联合又有什么好处?”
一瞬间那一连串质问确实击中兰蒂芙心底某个痛点,但她强行无视了那种强烈不安,压下动摇,继续死盯着戴格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一个拿我的痛苦当笑料跟兄弟分享整个早上毫无作为的丈夫,对婚姻和联姻有什么好处?”
“诸神啊你真是听不懂人话!”戴格动作夸张地比划双手嗓门也拔高了,“我这么说吧,招兵不是登高一呼,或者走街串巷就能搞定的事,你还得有跟人头匹配得上的一大笔资金才能真正使唤那些战士,否则就像在没有桨的船上对抗风暴!忠诚和荣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盾牌用,懂吗?那钱从哪儿来?你以为西格德自己的钱兜很阔绰吗?他又不是斯塔万格那些肥头大耳的歼商,他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而他也没法为你去求他父亲,因为斯蒂比约恩绝不可能答应……”
“等会儿,”兰蒂芙伸出手打断戴格,“你也知道帑币不可能为我调用?”
“你这话说的,我能不知道?”戴格咧咧嘴,哧了一声满脸嫌弃,“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非得去碰一鼻子灰,甚至被人当歼细扣押起来才……”
这回兰蒂芙没有打断戴格,是他自己突然住了嘴,甚至表情也僵住,他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眼睛瞪大,瞳孔却微微收缩了。
兰蒂芙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挤出来的,她眼眶却泛着湿润的光,那光在火塘映照下像两小片即将碎裂的薄冰。接着她轻声问:“所以西格德早上还跟你分享了我跟白痴一样拿着他的铜盘去金库找死的笑话?”
“呃,我——”戴格连连摇头,“不,不,我没这么说,我从没这么说过……”
“你说得对,”兰蒂芙又扯扯嘴角笑得凄凉,“这婚姻属实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这就去找斯蒂比约恩。”
她刚刚转身伸手去够门把,戴格就滕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大跨一步攥住了兰蒂芙的胳膊,兰蒂芙能感觉到那手指的温度和力度,以及微微的颤抖。
“你要干什么你??”戴格瞪圆了眼,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难道想立刻离婚!别发疯了你!你……你为了你娘家这是要把佛恩伯格搅个天翻地覆啊!”他咽了口唾沫稍微放缓口吻又试图劝慰,“不管西格德为你做了多少,你不能否认他的确有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这事儿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了,但他又不想让你失望,所以只能给你铜盘然你去试试,然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如此用心良苦,难道你作为妻子丁点体会不到吗?他就是因为没法拒绝你,不想辜负丈夫和王子的责任才那么做的!再说,如果你成功了,你们夫妻俩不就能携手救援海于格松了吗?你不能把自己的失败都推给并非万能的丈夫!”
“你的意思是,”兰蒂芙又冷笑一声问,“他不想辜负我所以送我去找死?明知王子都做不到但仍要骂她的妻子无能?”
说完兰蒂芙用力往戴格脚上一跺,在他嗷地吃痛叫起来时奋力挣脱开他铁箍似的爪子,猛地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急得就像有怪物会从门后探头,但她又必须克制不能奔跑似的。走廊里清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会客室内积攒的闷热和烟熏味。苍白冬日天光重又披洒在兰蒂芙略显凌乱的红发发髻和额上的细密汗珠上,戴格果然紧随其后追了出来,同时芙劳林兴奋地从长桌另一头朝兰蒂芙跑来唤道:“夫人夫人!箱子都搬好啦!那几个奴隶都在那边候您大驾呢!”
兰蒂芙伸着脖子望了眼自己的卧房门口,确实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奴隶垂头站在门口墙边,她又扭头瞥了眼追了几步刹住脚,离自己三步远外的戴格,他在兰蒂芙的注视下才缓缓直起腰,收起那看起来随时要扑人的架势。兰蒂芙再看向芙劳林红扑扑的小脸,眼睑突然一热。
“知道了,”兰蒂芙特意略拔高了声音,又瞥向戴格说道,“我这就过去看看他们。”
说着她就朝长屋另一侧迈开步伐,身后戴格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