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带着咸腥与鱼露气味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弥漫在佛恩伯格清晨的海岸。东方海平面上泛起的晨光,将厚重的云层边缘染成淡金与鱼肚白,像稀释的金色颜料,缓慢渗入海雾的每个缝隙。尚未散尽的薄雾让远处船桅的轮廓时而清晰如矛,时而又融化在那片淡金色的背景里。民夫扛运货物的沉闷脚步声与喘息、缆绳摩擦木头的吱嘎、海水轻拍船体与岸石的哗啦声,以及早起海鸥清亮的鸣叫,在渐亮的晨光中交织成熟悉的喧嚣。空气中除了固有的咸腥,还夹杂着昨夜篝火未散的烟味与新鲜鱼获的冰冷气息。
一路策马疾驰回到码头的艾沃尔烦躁地那么瞥了几眼,意外发现一个胖女人的身影居然还在码头上“忙活”着,似乎仍然在指挥民夫往船上送什么东西。以艾沃尔的眼力,当然能凭借对方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华贵装饰,一眼看出此人就是之前坚持带着礼物来码头送行的女商人奥德。当然,这原本也不是艾沃尔要求的。奥德昨日才到佛恩伯格,便四处积极走动,向各位雅尔豪奢赠礼,艾沃尔自然也在其列。她消息灵通得很,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艾沃尔今晨要出海,竟巴巴地带了礼物赶来相送。
艾沃尔还以为自己临时下船急忙赶去金库奥德也自然就离开了,没想到艾沃尔回来了她还守在码头上。她也是望见艾沃尔策马赶来,圆脸上立刻扬起灿烂又讨好的笑容,并且远远就欠了欠身。
其实艾沃尔心中有那么一丝好奇,奥德来到佛恩伯格会如何与她妹妹拉加莎叙旧,不过诸事缠身,这点无关紧要的心思早被她抛诸脑后。
她到底为什么仍逗留码头?艾沃尔边下马边疑惑,她还在往我船上送什么东西?且不说艾沃尔自己出航前已经命人做足了准备,在此之前奥德就已经赶来为艾沃尔送来了不少面包和面饼,还有一看就十分厚重价值不菲的羊毛毯(当然毯子其实艾沃尔也自备了),现在她还想送什么?
“你可算回来啦,我看你的船员都等急了。”奥德主动迎上前来,笑呵呵地打招呼,脸上堆满热情,“不过你比我以为的要快得多,不愧是狼吻者艾沃尔呀,办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佩服佩服。”
“你还在往我船上送什么呢?”艾沃尔一边把缰绳扔给马倌一边朝长船抬抬下巴,奥德赶忙解释:“我本来想着你没那么快,所以又自作主张,给格尔达伯爵送了些衣裙,披肩还有首饰,都是全新的哟,成色敞亮得很,染料、布匹和绣工都是一等一的,你要不要打开都看看?”
“我没那时间,就这样吧,别送了,”艾沃尔眼神略显涣散,目光掠过奥德堆满笑意的圆脸,投向自己那艘装载完毕、正待启航的长船,她边说边开始朝船舷方向倒退,“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格尔达的,可以直说。”
奥德连连摇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我虽是个做生意的,倒也不至于事事都那样功利,我也是临时起意想给女爵送点儿小玩意儿热络热络,非要说带话的话,你替我向她问好就成。不过……你不介意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你刚才匆匆忙忙是做什么去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方便说就算啦。”
“哦,兰蒂芙——就是我嫂子娘家出了点麻烦,”艾沃尔在码头边缘停住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是哈拉尔德随时可能打过来,所以……”
“兰蒂芙……”奥德皱起眉收敛了笑容又问,“敢问王子妃娘家何处啊?”
“海于格松,你肯定知道。”
“那当然,我也去那里跑过生意哩!”奥德又笑出一排白牙,很快摇摇头叹气道,“可怜的兰蒂芙,现在肯定急得焦头烂额。哦,你快出发吧,我要送的也搬得差不多了,”奥德看了眼艾沃尔身后的长船,比划着手势说,“我可不敢耽误你的公务,一路顺风哦,路上你也可以拆开我的包裹看看,没准有惊喜呢。”
“好啊,我很期待。”艾沃尔笑了笑不再废话转身步履轻巧地跳上了长船,并大声对水手下令:“升帆!”。她现在可没那闲心思仔细查看奥德的赠礼,只想盖上她送的厚实又保暖的毛毯美美睡上一觉,最好是醒来已经能看到朗格纳松的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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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说?”又变得悠哉游哉的约弗莱克从兰蒂芙背后走来开口发问,“没意见的话,我这就派人去找西格德来,”说到这儿约弗莱克举目望向小路脸一板骂道,“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该死的他溜号了吧!”
“不,不用了。”兰蒂芙扭头看向约弗莱克,开口声音虚弱得令她自己心底都暗暗一惊,“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说完兰蒂芙低头瞧了眼掌中似乎格外冰凉的铜盘,重重叹了口气将它收回了腰包里,边收边迈开步伐往坡下走去。
怎么办呢现在?兰蒂芙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按照艾沃尔的说法,依照那该死的规矩,她接下来就该去找西格德,或者……斯蒂比约恩。后者是她绝对不愿考虑的,除非有人存心告发。
想到这里,兰蒂芙心底骤然一凉。斯蒂比约恩若知晓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会作何反应?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会给她任何好脸色。往好处想,或许他也不能真拿她怎样?毕竟,她只是到了金库门口询问,手持西格德的信物便足以证明此举并非她自作主张。她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失,甚至没引起太大骚动。斯蒂比约恩可以对她大发雷霆,骂她愚蠢疯狂,但总不至于……真的伤害她吧?
兰蒂芙又走了几步,脚下的积雪下藏着冻硬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正如她混乱的心绪。她不得不承认,关于“斯蒂比约恩不会真的伤害她”这一点,自己其实连五成把握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再次重重叹口气,心想先别管斯蒂比约恩了,自己不如先想想怎么跟西格德交代。当然最直接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告诉他规矩不允许,自己没办法,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