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接到了父亲的命令所以出来找我说这些话,”艾沃尔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这就是真相。”
“我……”
“看吧,我又说中了。”艾沃尔的手指朝着兰蒂芙虚点了两下,此刻的她,反而比面红耳赤的兰蒂芙显得更加冷静,“不管你信不信,你刚刚说的这些妙言妙语,我全都听过,大差不差,你这么聪明,肯定猜到是谁跟我说那些话,她的说法比你更动听呢。”
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交错、纠缠,又迅速消散,仿佛是刚刚短暂却激烈的争执,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残影。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寒气透过靴底侵入,但兰蒂芙却感到双颊因激动和一种深切的挫败感而微微发烫。
艾沃尔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团迅速被寒风撕碎。她不再多言,退开两步,转身就要走。
“我跟英格薇不一样!你不能把我和她混为一谈!”脸颊发热的兰蒂芙追着艾沃尔大步流星的背影大声喊道,“我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和你哥哥!还有你年迈的老父亲!”
艾沃尔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又朝身后指了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寒风飘来:“瞧,更像了。”
兰蒂芙顿时语塞,她无法反驳,就在她头脑里一片混乱时,她没注意到长屋门口,本来坐在台阶下的拉加莎看到艾沃尔就立刻站了起来,还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张了张嘴挤不出话,还是艾沃尔来到她跟前顿住脚步将她打量一遍,神色淡漠又主动开腔:“哦,拉加莎,好久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确实好久不见,”拉加莎勉强扯了扯嘴角,“艾沃尔,你看起来倒是……呃,”她比划了一下,“比之前……大了一整圈。”
就算是刚刚还在冲艾沃尔大声的兰蒂芙这会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拉加莎的形容听起来有点“粗糙”,但此时此刻这种形容确实具象化了——拉加莎自己也是格人高马大的女战士,她的身材绝对算不上瘦弱或者矮小,但是在艾沃尔跟前她确实得“小”上一圈。
“多谢夸奖。”艾沃尔说着笑了笑继续抬步往前,刚上完台阶她又回头问拉加莎:“西格德把你忘在这儿了吗?否则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不陪着他。”
哇哦,不远处保持距离的兰蒂芙暗想,这三个人的纠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啊。
拉加莎立刻憋红了脸争辩道:“西格德不会把我忘……”
艾沃尔根本懒得等她辩完就快步走向大门,那两扇用厚重橡木和铁箍制成的门,通常需要两名守卫合力才能顺畅开启。艾沃尔却只是把肩一沉、双臂一推就将其推开,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滞。门轴转动的巨响中,门内翻涌出混合着麦酒、烤肉、汗水和烟火气息的热浪,以及瞬间高涨又骤降的喧嚣声浪。
但兰蒂芙却无法立刻让自己的心神融入这片喧嚣。她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是完成了任务。
但现在兰蒂芙望着艾沃尔的背影感到十分无力,但她仍然执着地跟在艾沃尔身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西格德的身影。长桌边的喧哗像退潮般从门口开始,一片片地收敛渐渐平息,越发显得艾沃尔嗵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不少人的视线——好奇的、惊讶的、戒备的、冷漠的——都纷纷投向那个风风火火径直走向领主卧室的高大身影上。而艾沃尔仿佛对人群和注视毫无知觉,只是步履生风目不斜视疾步穿过廊道,仿佛一切喧嚣与注视都与她无关,只是她必须穿行而过的一片无意义的风景。
很好,兰蒂芙目光追随着她暗想,她还是这么目中无人。
……到底在好什么啊?
兰蒂芙这才把视线收回来望向长桌边的首座,这里的长屋餐桌和兰蒂芙家里的布局和规矩也差不多,绝大部分时候长桌尽头首座只有两个,是为领主夫妇而设,再无旁座。既然斯蒂比约恩从来没有真正续弦,首座就只有一个,西格德和兰蒂芙得坐在首座之下最靠近王的位置。
西格德就坐在首座下第一位,跟几个好哥们勾肩搭背谈笑甚欢,其中当然包括戴格,一股汗水和皮革混杂的熟稔气息笼罩在众人肩头。兰蒂芙现在就没法像还在娘家时那样踢两脚把戴格赶走那样,赶走现在聚在西格德身边的伙计们。她就站在西格德背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话头。
“嘿,西格德,”兰蒂芙特意把嗓门拔高到刚好能盖过几个男人声音的程度,摁住西格德身边戴格的肩膀用力推开同时俯下身说道,“拉加莎就坐在门廊外吹冷风,要不我把她叫进来?”
西格德脸上刚刚灿烂的笑容立刻变僵了,他略微歪过头瞥了眼身旁,压低声音回道:“不急,拉加莎是个又强壮有主见的女人,对吧?”说到这里西格德特地歪头视线扫过身边一众男人,引来男人们一阵低笑,又继续道,“她知道什么地方最适合她,不需要别人操心。”
就在兰蒂芙疑惑这些男人笑什么时,戴格又开腔:“想让我让开就直说兰蒂芙,别踹我屁股。”
这话说完又引起一阵哄笑,兰蒂芙咬住嘴唇尽量不表现出窘迫,只是回道:“不,我刚刚收到了来信,可能是从我娘家来的,我得先去看看信,之后再来加入你们,我想应该不迟。”
“去吧去吧。”西格德立刻同意了兰蒂芙的请求,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累了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强自己。”
兰蒂芙转身离开时,还能听见身后戴格粗着嗓子揶揄西格德:“看不出你这么体贴啊!”但这也无法阻止她走回房间的路上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