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回到房中的兰蒂芙随口将希瑟和索尔芬都留在门外,然后用后背把门一顶,直接靠在门板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笺。
随着信纸抖开,一股属于海洋的、微咸而涩的气味逸散出来。信果真是从海于格松送来,而更令兰蒂芙心头一紧的是,落款处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竟出自父亲斯韦恩亲笔。
激动与感动尚未漫开,一股不祥的预感已悄然攫住了她。
等她一目十行地看了大半内容后,不祥预感迅速得到了应验。
斯韦恩对女儿的寒暄只有短短两三句,而且而且以兰蒂芙见多识广的人生经验来说,那些问候都太过于套路死板。不过这不是重点,这两三句过后斯韦恩就直戳重点告诉兰蒂芙,现在他——或者说他的氏族,领地,迫切需要女儿的帮助。
[哈拉尔德的战舰随时可能出现在港口外]——斯韦恩在信里这么说——[埃里克王已经发布全境备战动员,我写信十天前北方边境上才击退金发王的探路长船,那只是探路的而已,看在诸神的份儿上,居然让埃里克王损失惨重!]
哈拉尔德……这就要与霍达菲尔克开战了!
即便已是“过来人”,亲眼看到父亲笔迹中透出的焦灼求救,兰蒂芙仍感到一阵心惊。她一时竟难以比较,上辈子那个至死未与她联络的生父,与眼前这个大军压境前向女儿求援的“父亲”,哪一个更让她揪心。这份时隔五十余载再度被唤醒的揪扯,依然鲜活刺骨。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正和西格德过着琴瑟和鸣的生活,毕竟你是个魅力非凡,聪明机敏,也可以贴心温柔的姑娘,]兰蒂芙看到这里泪水不由得涌出眼眶,滴落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呜咽,却让整个下颌都颤抖起来。在这之前,不管是她哪辈子的爹都从未这样赞美过她,[你不明白,整个王国危在旦夕,你的亲族,你的家人非常需要你和你丈夫的帮助,现在正是你发挥聪明才智的最佳时机,如果你能说服你丈夫调兵遣将支援海于格松,你将是保家卫国的最大功臣,海于格松的危亡就系在你的裙摆上,我亲爱的孩子,想想你的小弟弟,他才刚刚成熟起来,准备接过父亲身上的重担,你要让他面对一个风雨飘摇濒临破碎的世界吗?这对他而言是多么残忍?我知道你们姐弟向来亲厚,他一直非常崇拜和信任你,你不会让他失望,更不会让你的昔日邻里,乡亲们失望对吗?亲爱的孩子,现在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如果你能成功说服西格德施以援手,你的攻击将镌刻在萨迦中世代流传,海于格松的每个人都会感谢你的恩德和智慧。]
说实在,兰蒂芙还是略有些意外这个斯韦恩居然会在信上一口气为她写上这么多,以至于让兰蒂芙一瞬间怀疑这封信是不是别人代笔。无论是不是代笔,斯韦恩的恐慌和无助都跃然纸上,当然,兰蒂芙跟重生后这个弟弟吉恩真算不上熟悉,但她打心底里深信,吉恩就是她最疼爱的妹妹索拉,在这个世界换了性别的化身,或是照影。
家人还是那些家人,血脉的纽带无法割断。兰蒂芙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父亲的求救视若无睹。更何况,她为联姻远嫁,肩上本就担负着为母族争取援助、回报养育之恩的责任。她深知,双亲必然期盼她能从那遥远的北方,送来及时的甘霖。
可……可我该怎么做?兰蒂芙焦躁地舔了舔嘴唇,看了眼信又放下,目光投在房间里那张巨大的描绘奥丁英姿的挂毯上,独眼之神的面容在昏暗油灯光下显得威严而疏离,仿佛在无声地审视她。
凝固的空气混着熄灭的火塘余烬和冰冷石墙的味道。
我——我已经尽力了。兰蒂芙咬着嘴唇暗想,我已经尽我所能做了一切妻子——一个雅尔继承人的妻子该做的事,不管是内务的管理,人情的维系,还是情感的付出与表达。她已经做了她能想到的一切来让西格德高兴和满意,并且竭尽所能做到极致,但——
现在想起她被西格德爽约,精疲力竭趴在艾沃尔肩头哭喊的模样,她依然能感觉锥心的刺痛。
但很显然,西格德仍然不能算爱她。
承认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难,但现在她必须面对。
对,虽然她已经拼命努力,但成果依然十分不理想,而这突然的来自娘家的求助显然把这个本来可以徐徐图之的问题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呢?兰蒂芙抹了下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心想,我还能做什么?好……好让西格德更加喜欢我?喜欢到愿意为了他这位处境窘迫的妻子,调动宝贵的战士和战船,远赴重洋,去为姻亲的领地浴血奋战?
这太扯了。
上辈子五十年都未能赢得的心,这几天就要……?
可她必须做点什么。
兰蒂芙再次确定身后门关紧后,然后坐到镜前用力擦干脸上和眼睑的泪痕,努力尽快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免得泪水和鼻涕仍然不受控地往外冒。这确实花了她一小段时间。
好了,好了,兰蒂芙再次用力吸了吸鼻子,指尖抠掉眼角模糊的泪渍。虽然眼睛依旧酸涩肿胀,然后又告诉自己,哪怕一筹莫展,你也必须做点什么,兰蒂芙,现在最该你做的事就是继续想尽一切办法提高西格德对你的好感,这才是唯一的为自己争取微小机会的途径。
于是兰蒂芙重新梳了梳略显凌乱的头发,深吸口气冲着镜子勾了勾嘴角,然后站起身拉开门再次进入大厅。
长厅的空气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弥漫着发酵麦酒的酸气、燃烧油脂的腻味。火把的光在烟雾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团,照得人脸模糊而扭曲。兰蒂芙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因长时间维持弧度而微微酸痛。周围的笑声、碰杯声、粗俗的玩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如同钝器反复敲击耳膜,却无法真正渗入她冰冷的心房半分。
这一次,她来到西格德身边,用更体面、更巧妙的方式,从他那群好兄弟中为自己“挤”出了一个位置。然后,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在这群男人中间谈笑风生。她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努力接住每一个话茬,表现得幽默风趣,竭力活跃气氛。当然,男人堆里总免不了那些直奔下三路而去的“玩笑”,甚至可以说相当频繁,兰蒂芙也必须微笑着接住,再巧妙地化解;化解不了时,便只能维持笑容,默默承受。
这是属于西格德的“理想时刻”。严格来说,他们做了半辈子夫妻,兰蒂芙太清楚西格德最享受的,便是眼下这般被众人环绕、耳边充斥着豪爽赞美与酒气的场合。若是在上辈子,她会严肃地劝诫西格德克制少饮,也绝不会掩饰自己对这种乌烟瘴气酒局的反感。但现在,此刻,只要她还想要夫妻和睦,还指望西格德能为老丈人伸出援手,她就绝不能破坏眼前的“盛况”。
于是喝到半夜的结果就是西格德醉得走不动道,而兰蒂芙勉强能扶着他,他俩分别靠索尔芬和希瑟扶着才能歪歪倒倒磨磨唧唧地回到卧房。
西格德进门便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床榻上,再无动静。兰蒂芙借着视线中残留的朦胧醉意,望着床上偶尔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丈夫,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快步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托,总算让西格德勉强靠着床头半坐起来。完成之后,兰蒂芙向后一跌,坐在床沿,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际渗出的细汗。然后,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开始解自己裙装的系带。
西格德迟钝地眨眨眼问道:“你这是……你跟谁学的这套?”
兰蒂芙手上不停,只是用沙哑的嗓音轻轻问道:“你不想看吗?”
“怎么会?”西格德傻子似的赫赫笑了笑,“你可能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身子……真是棒得没话说,没有男人不想看。相信我,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