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弥漫着燃烧的杜松子、干草药、潮湿泥土、以及某种熏香气味,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将几乎静止的人影投射在粗糙木墙上,除了人声低语就只有几盏盛着动物油脂的油灯灯芯嘶嘶作响。
虽说虚弱的斯瓦拉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现在也是坐在被窝里和艾沃尔说话,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了一位沃尔瓦女巫的体面——手腕上戴着一串由狼牙、琥珀和细小银铃穿成的手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厚重的羊毛披肩用一枚铜合金的龟壳形胸针固定,胸针上繁复的动物纹饰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模糊。而那根象征她地位与权威的先知手杖,就静静斜靠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杖身上镶嵌的琥珀与绿色玻璃珠,在幽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润泽的光。
艾沃尔结束了她的讲述。斯瓦拉却仿佛神思仍滞留在某处,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确认:“你说的是……能见到神王奥丁的……某种‘幻境’?”
“是啊,你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吗?或者说,”艾沃尔低头,漫不经心地用指节敲了敲手中那个孩童的头骨,然后抬起眼,灰绿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深潭,“你碰到过其他人向你提起这些事吗?”
“恕我直言……”斯瓦拉飞快眨眨眼又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你自己吧。毕竟你能把经历和感受说得那么明白,我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会把这样的事告诉别人。”
正在单手把玩那个得由斯瓦拉两只手才能拿稳的孩童头骨的艾沃尔动作顿了顿,嘴角扯了扯,还是承认了:“是啊,我说的就是我本人。”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突然进入那种……幻觉当中的?”斯瓦拉往前探了探又问。
“很突然,没有预兆,”艾沃尔望向斯瓦拉背后墙上挂着的符文挂毯答道,“事情就是那么发生了。”
“没有预兆?你当时在做什么?”斯瓦拉又问。
艾沃尔终于放下骨头,倾过身体来凑近斯瓦拉回道:“那是机密,父亲点头前绝不可散播,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一块燃尽的木柴如此适时地突然坍塌,火光骤暗,将艾沃尔半边脸庞吞入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陷在深邃的眉骨下依然炯炯慑人,令斯瓦拉不由自主地垂下眼不愿对视。
“哦,当然。”斯瓦拉往后缩了缩脖子。外间瓦尔卡听见了赶忙端着热水进里间来,轻声问道:“母亲,要不我来跟艾沃尔谈吧。”
“你不行,你的见识还不够,”斯瓦拉接过水碗拒绝得很干脆,“你还是去外边守着吧,可能会有别人来问卜,那时候就该你发挥了。”
瓦尔卡应了声“好吧”,脸上难掩失落,退了出去。斯瓦拉缓了口气,重新端起了那副混合着神秘与温和的表情,继续问道:“那么,出现在你幻境中的那位‘老者’,究竟是什么模样?你之前并未细说。”
“他——看起来挺低调。”艾沃尔边说着又把玩起了手里的头骨,头骨空洞的眼窝在火光下不断变换泛红的微光,“身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须发花白,形容苍老,拄着手杖,右眼佩戴眼罩。”
“这正是九界之主巡视人间时最常在凡人面前呈现的形象,”斯瓦拉说着叹了口气又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除了你提到过的他自称就是奥丁,还说了什么?”
艾沃尔微微眯了眯眼,这微妙之处要不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斯瓦拉还真捕捉不到。
“他说我会变得和他一样,如果我愿意的话。”艾沃尔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起来,“他说我可以拥有他的所有神通,只要我愿意配合他。像是洞察一切的眼睛,”艾沃尔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起谎来,她还挺擅长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还有利用渡鸦的双眼,像奥丁那样巡视九界,你怎么看?”
斯瓦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冗长的沉默里,外间瓦尔卡捣药的笃笃声格外清晰。
“诸神啊……”良久,斯瓦拉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疲惫地靠回垫子,眼神忽然飘远,仿佛穿透了木墙,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被迷雾笼罩的时空深处。
“你想起什么了?”艾沃尔催问道。
斯瓦拉回过神来,犹豫了片刻问道:“那你……会不会……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但却看不到说话的人?”
“有,”艾沃尔干脆承认,“在我当年从狼口下生还后,就一直有。”说着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后脖颈,接着凑得更紧了些追问,“你果然知道些什么,这代表什么?你一定得告诉我真相。”
“那……”斯瓦拉舔了舔嘴唇眼神又闪烁又透着莫名期待,“有没有梦到过……你从未见过的人和事?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别人的……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你能理解吗?”
艾沃尔竖起一根手指,斯瓦拉立刻住了嘴,只是忐忑地继续等待艾沃尔的回答。
“有,”艾沃尔再次给出肯定答复,“虽然次数不多。”
斯瓦拉往前挪了挪屁股追问:“你都梦到了什么?”
“高空中的王座,可以俯瞰整个城市那种,”艾沃尔抱起胳膊回忆道,“城市很漂亮,绿茵池水雕塑高楼应有尽有。城门外有座平坦宽阔的大桥,彩虹一样多彩炫目,还有……还有一头巨大的锁在笼子里的黑狼,其他我就不记得了。”
如果说刚刚斯瓦拉只是莫名期待,那现在她就是震惊到忘了合上嘴。
艾沃尔也跟着皱起脸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斯瓦拉沉重地吐出口气说道:“在我们古老的歌谣里,重复的梦境被称为‘第二视力’的馈赠或诅咒。它可能来自祖先,来自神灵,也可能来自……你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处。你让我想起——我确实有位故人,情况跟你十分相似,所以才……”
“谁??”这回艾沃尔比斯瓦拉刚刚更加激动,“我认识吗?”
“不,你不认识她。”斯瓦拉说着叹口气,“她是我的童年玩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但是……在我来到佛恩伯格落户后不久,她……很不幸被掳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艾沃尔的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又问:“你这位玩伴……情况和我一样?她也会突然进入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幻境……会见到奥丁?”
“不,她和你不一样,她见到的……是一位女神。”斯瓦拉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她说这位女神笑容十分甜美又有些腼腆,身材很是婀娜苗条,还有一头长长的几乎拖到小腿的柔顺秀发,手里……总是抱着个金灿灿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