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蒂芙万万没想到，一个她习惯了的忙碌清晨，第一个来敲开她房门的竟然是艾沃尔。

更准确地说，是凌晨。

窗外还是深沉的靛蓝色，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窗边悄然渗入一线蓝灰天光，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刃无切开了室内的昏暗。昨晚壁炉的余烬只剩些顽固残红，新添的柴火刚刚噼啪燃起，挣扎着吐出的微光，将跳跃不定的影子投射在艾沃尔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明的脸庞上，将她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更加硬朗和冷峻。

开门前兰蒂芙实在想不到艾沃尔能有什么事来找她商量，现在艾沃尔的病已经完全康复，手上的皮肉伤应该也无大碍，承担斯万格佛的军务对她来说应该也不是问题。至于英格薇——兰蒂芙总觉得那个女人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太大风浪，艾沃尔总不至于还需要她帮忙处理什么棘手状况，好让英格薇尽快伏法吧？

总而言之兰蒂芙还是十分好奇，于是她立刻结束进行到一半的梳妆打扮，让希瑟打开门迎接兰蒂芙。

随着艾沃尔一道钻进室内的还有一丝清冷的、属于黎明和未散尽夜露的气息，这短暂冲淡了房间内暖炉烘出的慵懒。艾沃尔不由分说命令希瑟出屋去守在门外，等门关紧，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重。她看向兰蒂芙，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涟漪：“我也不想这么早来打扰你，但我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和你商量，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艾沃尔那一如既往过分淡然冷静的脸庞并不能让兰蒂芙看出多少歉意，她无奈笑了笑说：“没关系，你没看我已经开始梳洗了吗？这几日我已经习惯了早起，”说着兰蒂芙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雕花骨梳，顺手将它扔到桌面上，又拉紧肩上披着的羊毛晨袍问道，“你找我又是英格薇的事吗？坐吧。”

“是的，”艾沃尔说着拖过一把扶手椅在兰蒂芙近前坐下，似乎是顺带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希望你能想到办法掩饰英格薇的死讯。”

“掩饰英格薇的……什么？”迟钝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的兰蒂芙猛地瞪大眼问，“英格薇……英格薇死了……？”

“是啊，很奇怪吗？”艾沃尔的口吻颇有些无辜，“她昨晚甚至给父亲下药，约好了埃里克，要带着希尔一起叛逃离开佛恩伯格，只不过在地道中被逮住，她百口莫辩，只得伏诛，这其中你也有一份功劳，我不会忘记。”

“呃——”兰蒂芙飞快眨眨眼，她还能从英格薇在昨晚悄无声息地死亡中回过神来，“是——是你逮住了英格薇吧，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能做到。”

“是我。”艾沃尔直视着兰蒂芙不闪不避说道，“毕竟有了你的帮助，她的嫌疑跑不了，接下来就只是请君入瓮而已。”

请君入瓮……艾沃尔虽然说得很轻松，但兰蒂芙还是莫名感到一丝凉意，她很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飞快眨眨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又问道：“我当然会想办法掩盖一下英格薇不光彩的死法，但你得确切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只是……请君入瓮这么简单而已。”

“当然，”艾沃尔倒是应得很干脆，“我会告诉你你必须知道的一切。”

接着艾沃尔就简明扼要地告诉兰蒂芙昨晚地道中发生的事，当然是挑挑拣拣后将部分事实告诉给了兰蒂芙。

“所以……”兰蒂芙听完后挠了挠头问道，“埃里克是你早就安排下的诱饵对吗？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带着英格薇的遗体去阿格德尔了？”

“是这样的。”

“那这可真是……相当艰难的任务。”兰蒂芙扯扯嘴角迅速转换了话题，“父亲听到这些是什么反应呢？他肯定气得要死吧。”

是的，之前艾沃尔复述事件过程时只字未提斯蒂比约恩的参与。此刻的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父亲当时就在现场，他不允许我私自处置英格薇。”

“他就在……天哪，”兰蒂芙轻轻倒吸口气又问，“那……那……是他下令处决英格薇的吗？毕竟你之前没细说这一点，我认为这还挺重要的。”

艾沃尔陷入了比之前更长久的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的沉默而再次凝固，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片刻后她才开口道：“不，是我擅自处决的。”

果然兰蒂芙惊讶地瞪大眼睛问：“为什么？虽说英格薇是犯下罪不容诛的罪行，但你不担心斯蒂比约恩对她还有旧情吗？”

“不担心，”艾沃尔慢慢摇摇头盯着地板说道，“你要是见过斯蒂比约恩是怎么揍她的，你也不担心。”

兰蒂芙嘴角扭了扭，一时语塞。接着艾沃尔又道：“再说，如果父亲介意我在他下令前就杀了英格薇，我要来请你帮忙的可就不只是掩饰英格薇的死亡而已了。”

兰蒂芙抿了抿嘴又问：“你——介意我问个明白吗？你到底为什么在你父亲开口前就处决英格薇？我当然不是反感你这么做，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你的作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兰蒂芙看到艾沃尔咬紧了嘴唇。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格外漫长。然后，艾沃尔的嘴角才缓缓勾起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苦涩弧度道：“英格薇——当年参与了海厄波尔的灭亡计划。”

兰蒂芙再次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接着她猛地皱紧眉头，向艾沃尔倾过身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这……你之前怎么不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完全能理解……毕竟那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你也是突然才得知的对吗？”

艾沃尔呼出口气：“当然，我之前只是怀疑她也许有关联，但我没想到，英格薇就是负责给科约特维作内应，传消息，帮助他指定屠村计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