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但也并非完全的实话。既然兰蒂芙已经瞬间相信了，艾沃尔是因为骤然被深仇大恨冲昏了头脑，血气上涌失去控制才冲动出手，那么自己就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向兰蒂芙详细解释她出手那一瞬间真正的权衡——她只是在那电光火石间，无比确信英格薇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可能会动摇斯蒂比约恩的决心，让后续的计划横生枝节，甚至坏了她的大事。虽然兰蒂芙在英格薇手下也吃了不少苦头，受过不少刁难，但她不像艾沃尔那样，曾经许多次亲眼见过、亲身领教过，英格薇是如何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扭转局势，临时改变斯蒂比约恩的想法和决定。

“你还好吗？” 兰蒂芙担忧问着，从原本坐着的妆台凳子上起身，挪到艾沃尔更近处的床沿边坐下。柔软的裙摆垂落，发出绵密而细微的悉簌声响，“虽然你杀了英格薇但……她还是会让你想起很多可怕的事吧，也许你需要休息一天？小半天？如果你需要——”

她这么问并非全然出于客套。她能清楚地看到艾沃尔眼睑下方浮现的淡淡青影，而且此刻坐着的艾沃尔，脊背罕见地没有如往常般挺得笔直如矛，而是任由它微微佝偻弯曲，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

“不，不，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兰蒂芙，我也知道你是好意，但——”艾沃尔说着摇摇头扯了扯嘴角，“如果我总是想起那天就崩溃，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兰蒂芙愣了愣，接着有些不知所措尝试解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手刃仇人之一而……而多么开心，是我自以为是了……”

“啊，你看出来了吗？”艾沃尔挑起一边眉毛，口吻倒是轻描淡写，“我不否认，弄死英格薇，我并没感到多么痛快，这不仅是因为她并非罪魁祸首而已。”

“这么说……你也有那种感觉，对吗？我本来不敢表露出来我有这种想法，毕竟她也是你的灭族仇人，我只是——”兰蒂芙局促地理了理鬓发才继续道，“我只是有点唏嘘……其实她真的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女人，虽然我特别恨她，恨到好几次悄悄希望她暴毙，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来之前她把长屋里里外外打理得很好，我都很难挑出什么刺儿，唉，她那颗七窍玲珑心，终究还是在艰难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统统耗干了……其实她最后选择逃回科约特维身边，恐怕并非是多么执著地爱他，就算没有女儿的事，她也根本没什么选择，且不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独自在外很难谋生，就算她下了这种决心，科约特维也绝不会允许她在外面到处晃……他会杀她灭口。”

艾沃尔往后靠去，床榻随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将胳膊支在被褥上望向天花板无声地叹口气道：“是啊，能当这么久细作必然是头脑灵光的，可她最后还是走上绝路，一败涂地，这可不仅是因为我要她死而已。”

她的声音里有种近乎疲惫的感慨。

“说真的，要弄死英格薇是相当困难的。毕竟，我不能简单地将她一剑抹了脖子了事。她为自己在佛恩伯格挣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地位，虽然这地位出人意料地脆弱。”

兰蒂芙又老气横秋地重重叹口气：“总之，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呃，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吧？”

艾沃尔立刻皱起眉头反问：“我为什么要介意？”

兰蒂芙只是想起上一个艾沃尔就不喜欢兰蒂芙用“姑娘”“女孩”这样的称呼叫她，说这会把她叫得很软弱。

真没想到这个艾沃尔反倒一点不介意啊。

“没什么，”兰蒂芙摇摇头笑容更灿烂了，“是我想多了，总之——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你和父亲不用担心英格薇的死有损雅尔体面。”

“我就知道交给你是正确的选择，”艾沃尔说腰腹发力重新坐直，疲惫似乎被暂时压下，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那我就先走了，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

“呃……等等，”兰蒂芙伸手阻止了刚站起来的艾沃尔，说起话却有些犹豫，“我并不想干涉你的家事，你就当我只是好奇罢了——你有注意到达芙的肚子吗？”

“当然，她怀孕了，我又没瞎，”艾沃尔说着翻了个白眼摊摊手，“我还请了医师给她诊断，她有四个月的身孕。”

“四个月，所以果然是……”

“差不多能肯定是雷尔德的崽，毕竟这是你出嫁前唯一一个承认睡过达芙的男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孩子？”兰蒂芙小心问道。

“我？”艾沃尔皱眉反问，“又不是我的孩子，这问题你不应该去问达芙吗？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对那个孩子做什么？我是说，达芙也一直勒着腹部想要瞒着我，甚至宁可饿着自己只是想让胎儿长慢点，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她应该不是害怕你，”兰蒂芙站起身对艾沃尔认真道，“她应该只是不想让你想起雷尔德，毕竟那是……他的血脉。”

“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可没那闲工夫跟骨头架子过不去。”艾沃尔耸了耸肩扭头就要走，兰蒂芙又揪紧眉头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孩子？”

伸手去够门把的艾沃尔动作顿了顿，她又扭头看向兰蒂芙神情严肃：“我会注意。”

说完她不再逗留，用力拉开房门迈开大步，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走廊尚未完全散尽的昏暗与清冷之中，只留下门轴转动时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