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艾沃尔皱起眉头眨眨眼还未完成反应过来,“我……杀你?”
“刚刚你的剑离我只差那么点!”斯蒂比约恩将双眼瞪得更大,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火把光下清晰可见,混合着溅上的血点,显得他更加癫狂而惊恐,“就差那么一点!我说的有错吗!”
艾沃尔下意识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当然,她没有失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怎样将长剑刺入英格薇的脖颈,记得那血肉分离的触感,记得热血喷溅的温热。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碾过地面半干的血迹。
斯蒂比约恩立刻后退了一大步,慌乱中脚下还绊了一下,头顶差点擦碰到低矮的密道顶部。他狼狈地稳住身形,接连来了几个剧烈而粗重的呼吸,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仍然颤抖着悬在半空。
艾沃尔舔了舔嘴唇,她瞥了眼自己手上的剑又试探着问:“所以,你——看到我一剑贯穿了英格薇,还有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还需要看到什么?”斯蒂比约恩声音嘶哑地反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艾沃尔默默咬了咬嘴唇,她瞥了眼自己手上的剑,那剑身还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暗沉的血色。她反手将剑用力插在尸体上,“噌”的一声入肉闷响惊雷似的炸开这份寂静,让斯蒂比约恩的眼皮猛地一跳。接着艾沃尔快走两步走向斯蒂比约恩,他虽然还想后退但到底脚步虚浮不如艾沃尔果断,没趔趄两步就被艾沃尔摁住了肩膀。他就像只受惊的巨大仓鼠似的浑身僵住只有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说实在的,看到斯蒂比约恩——这位佛恩伯格的主人、黑鸦氏族的雅尔、她名义上威严的父亲——呈现出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艾沃尔心中只觉得一股荒谬的讽刺感翻涌上来。
但她绝不会表现出来。现在不是流露真实情绪的时候。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艾沃尔注视着斯蒂比约恩的双眼一字一字认真道,声音平稳到带着封冻湖面般的质地,“我正是为了保护你才出手杀了英格薇。”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斯蒂比约恩混乱的思绪,接着才继续道:
“我不能让她多活一刻,因为她即将说出的,或者说已经说出的话对你来说是毒药。哪怕不能立刻将你毒死,也会继续毒害你的后半生。”
“她……可是……”斯蒂比约恩话到一半,又磕巴起来,眼神闪烁,“不,不,她只是——”
“她只是想向你强调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有恩于你,然后呢?你还能拿她怎么办?”艾沃尔说着一手扶着斯蒂比约恩的肩,绕着他踱开步,声音在隧道里沉闷回响,“你对她的任何伤害,都是恩将仇报,都是忘恩负义,我没猜错的话,本来你是想弄死她的,并且,你向来最是厌恶忘恩负义,没错吧。”
当然了,这点两人都相当清楚,斯蒂比约恩过去最常用来训斥艾沃尔的一个骂名——忘恩负义,他骂她忘记了是谁给她食物和屋檐,是谁把她从冰湖狼吻下救起,是谁让她活到今天。他提醒她,没有他们父子,她早就被野狼撕碎,开春后沉入湖底,化作海厄波尔无数无名亡魂中微不足道的一缕。所以,她必须永远铭记这份“恩情”,必须无条件地听从、服从他们父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并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黑鸦氏族,奉献给佛恩伯格。否则,她就是活该受到万人唾弃、死不足惜的“忘恩负义之徒”。
“忘恩负义当然……当然为世人不容,我只是——我只是——”斯蒂比约恩努力为自己挤出话来,他的双手也终于换了个姿势,笨拙地比划着,“是她先背叛的我!”他终于想出了绝佳的控诉,“即便有恩,那也该一笔勾销了不是吗!”
“如果英格薇还活着,你是说不过她的,”艾沃尔站在斯蒂比约恩身后侧,一手仍然搭着他的肩,还加重了力道,“她的伶牙俐齿你我都领教过,更何况你还当着她的面说过,恩就是恩,这是世上最贵重、最不容玷污的存在。只要有恩,无论大小,都必须铭记,必须偿还。”
当然,这话也是斯蒂比约恩对艾沃尔说过的。
斯蒂比约恩现在的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艾沃尔许久没见过义父如此窘迫,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当然,“真诚”的关切和“忠诚”的进言,还是要继续表达的。
“这不一样!”斯蒂比约恩激动地挥舞手臂试图强调,但气势已弱了许多,“情况……是不一样的!英格薇那个贱人可是背叛了我!背叛了主君!背叛了整个王国!她的罪孽……”
“人人得而诛之,”艾沃尔郑重地,缓缓地点点头应声道,“所以你还在介意我杀了英格威吗?”
“什么?介意?我没有……!”斯蒂比约恩摇着头争辩,“我介意的从来不是你杀了英格薇……那个贱人本来就该死!我说的是……你差点伤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