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新的幻象不等艾沃尔细想就再次在另一个地方浮现出来，这次艾沃尔看到的英格薇面如金纸，满头大汗，嘴唇和面颊一样苍白毫无血色。她仰面躺在床榻上两腿大张，身下与被褥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污，地面上更是泼洒着来不及清理的血水和生产后的秽物。哪怕艾沃尔没经历过这一眼也能看得出来英格薇这是刚刚生完孩子。

此时的英格薇像是刚刚恢复意识，她睁开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费劲地支起上半身东张西望，气若游丝也难掩焦急问道：“我的孩子呢？孩子呢？把孩子给我……！”

她身边、几个像是稳婆和助手的妇人，只是沉默地继续收拾着血污的布条与器具，或是干脆低着头，加快脚步向门口退去，无人回应她的问题理睬她的焦躁，英格薇终于忍不住嘶声质问：“我问你们话呢！我刚生的孩子呢？？你们聋了吗！”

如此喊话只是让接生的女人们加快了手脚和离开的脚步，眼看着人要走光英格薇急得手脚并用往床下爬去，刚努力从床沿上探出身体就直接扑倒地上，似乎是撞到了脸，英格薇闷哼一声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强撑着往地上爬。其她女人们只是避之不及，溜得更快了。英格薇伸手去拽一个女人的裙摆拽了个空，她只好继续咬着牙顶着满头大汗努力往门口爬去，冰凉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混合着暗红血污与灰色尘土的、令人心悸的痕迹。

突然，英格薇望着前方不远处愣住了，艾沃尔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壮身影——科约特维，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正低着头瞧着怀里抱着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婴儿，脸上实在令人读不出多少温情或喜悦。

“科约特维……！”英格薇努力撑起身体冲着科约特维声音嘶哑地喊道，“那是……那是你的孩子！让我看看她！把她给我！”

第一句居然是强调孩子是科约特维的吗？艾沃尔捏着下巴暗想，这挺有意思。

科约特维只是瞥了地上的英格薇一眼，眼神冷漠中混着一丝嫌恶。

英格薇抽抽噎噎地扶着墙哀求着：“我求求你……你别动她……她是你的亲生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是吗？你比谁都清楚？”科约特维挑起一边眉毛口气和眼神同样冷硬，“确实，你怀的孩子只有你清楚怎么回事。”

他刻意拖长的声调，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过英格薇早已绷紧的头皮上。她努力想要扶墙起身，刚支起胳膊就扑通以下跪在地上。也许是因为实在耗尽了力气，英格薇到底也只能扶墙喘着气继续苦苦哀求：“你要是实在怀疑……那就把我杀了吧……！这不就是你对背叛者的老手段了吗！如果你还存有丝毫怜悯和理智的话……请你相信我……我只愿意给你生孩子……我对你的心永远……”

“永远？”科约特维眯起眼转身看向地上的英格薇，神态冰冷依旧，“那我可就有件事要仔细问问你了。”说到这儿科约特维迈开大步朝英格薇走来，他的体格一手抱着大哭的婴儿一手能直接把英格薇给掐着脖颈提起来，不过艾沃尔能看出来他此刻还没真正用力。

“放开我……” 英格薇无力地拍打着科约特维铁箍般的大手，双腿徒劳地踢蹬着，从被扼住的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再回答我一句真话，”科约特维的吐息近得能吹起英格薇额前的碎发，“海厄波尔化作尸山血海的那天，斯迪比约恩父子全都逃出生天，是不是要归功于你？”

英格薇瞬间瞪大眼僵住，接着她拼命摇头否定：“不是……！不是的！我真的没有背叛你！他们俩……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

“西格德也就算了，斯蒂比约恩是在突袭开始前被你叫走的，你以为我蠢到对此一无所知吗！！”科约特维陡然拔高嗓门咆哮质问，唾沫似乎都飞溅到了艾沃尔脸上，“那狗东西扔下他平日称兄道弟的好兄弟逃跑，差点儿子都搞丢了，你也是百般推脱不肯见我，直到如今！要不是这崽子没地儿生，是不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我来了？？”

英格薇嘴里发出了不久前艾沃尔才听过的，充满嘲讽的低笑声，眼泪再次从她眼眶里汹涌而出。

“科约特维啊科约特维……我当你是当世枭雄……没想到面对女人你如此失智……”英格薇嘴角抽搐似的笑道，“哪怕这个孩子不是斯蒂比约恩的……凭他对我的宠爱……我就说是他的他也无从怀疑……我还能母凭子贵……捞个王后当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在你身边生孩子！为什么！你说啊！！”

最后几句质问，英格薇几乎是目眦欲裂、用尽肺部最后一丝空气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状若疯狂。

至此，艾沃尔不得不再次暗自感慨。某些时刻，英格薇这个女人，当真算得上不卑不亢，甚至有勇有谋。在母子性命皆被科约特维捏于掌中、生死一线的关头，她竟未彻底崩溃，反而能抛出这般直指要害、足以动摇对方猜忌的关键诘问。这心性与急智，无愧于能在斯蒂比约恩身边潜伏二十年的成功细作。

科约特维眼神一黯，终于慢慢放下手松开五指让英格薇跌坐在地上。趁着老者发愣的当儿英格薇扒着科约特维挣扎站起，身形虽摇晃但动作坚定无比——她将哭声喑哑的婴儿从科约特维怀中抢了出来，然后靠着墙顺势坐在地上扒开自己的衣襟试图喂奶。

这时科约特维才幽幽开口：“既然你这么说，我必须得好好照顾我的女儿了。”

英格薇立刻抬头向科约特维投去警惕又疑惑的视线，后者不紧不慢蹲下身，望向母亲怀中贪婪吮吸的婴孩眼神依然谈不上柔和：“你既然选择在我这儿生下孩子，那这孩子就不适合在斯蒂比约恩面前出现，这你自己很清楚。你向他编造的谎言撑不了太久，明天你必须收拾包袱回佛恩伯格去。”

科约特维的口气不容置否，英格薇噙着泪沉默片刻，又抬头看向科约特维小心问道：“那……你会安排我和孩子常见面吗？其实我……我也想多见见你……是你总……”

“当然。”科约特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英格薇站了起来，“这得由我决定。”

接着这一男一女的身影就凝固住不再有任何动作，画面就此定格，接下来科约特维和英格薇，或者说斯蒂比约恩三人间又出现什么恩怨纠葛了，他扭头看向银须老者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拿手把戏了？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承认吧，这对而言相当有用。”银须老者抱着胳膊口气里有些相当的自豪，“尤其是在你冲动地击杀英格薇之后。”

“但我仍然无法从这些记忆里确认最后一个细作是谁。”艾沃尔抬了抬手摇着头说，“所以你的把戏并没有什么用。”

“嘴下留情，年轻人，”银须老者看向艾沃尔口吻第一次流露不快，“你可是一直在使用——来源于我的超凡能力，别告诉我你从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些特异之处，而你从来没用过。”

艾沃尔确实没法这么说，虽然她感到十分不爽。

“你的意思是，”艾沃尔看向老者问道，“能穿透万物的视线，能与渡鸦通感，这都是……”

“是的，这本来都是我的能力。”银须老者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嘴角笑意更深，“现在，它们为你所用，你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沃尔张了张嘴又扭了扭嘴角口气嘲讽：“你不会想说什么……我被你选中了这种屁话吧？”

“不不不，当然不会，你和我之间，比起神与神选者的关系，还要更加接近根本。”银须老者站到艾沃尔跟前，兜帽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前所有未的认真，“你很聪明，我肯定你现在多少已经猜到了一些。”

“神眼洞察万物，渡鸦巡视九界，”艾沃尔皱起眉垂下眼睑若有所思，“我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有那些……无法解释的能力，我也经常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现在看来……”说到这儿艾沃尔直直看向老者，“我继承了你的能力，对吗？”

老者咧开嘴低低笑了起来，边笑他又边踱开脚步来摊开一只手从容道，“继承，也许这种说法对你来说更容易理解，但实际上——我刚刚说过了，我们的关系还能比这更为本质……”

“那就别兜圈子了！有话直说！”艾沃尔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老者，“我跟你能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