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艾沃尔无法否认,这个声音她确实熟悉,而且很是难忘,虽然这个声音的主人她从未见过。
自从在狼口下死里逃生后她就时不时会在耳边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这个苍老而神秘的男声。总在说些高深莫测、令人费解的话语,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如同一个寄居在她意识边缘的古老幽灵。上一次她听到这个神秘老者的声音还是在兰蒂芙的家乡海于格松坎特尔岛上,在她被无能狂怒的雷尔的污言秽语地侮辱之后,如今想来,与其说是在耳边不如说——
就是在她脑子里回响起的。
“想起来了?我们确实不是头回打交道了,‘狼吻者’艾沃尔。”黑袍老者将两手背在身后,在离她五步开外的黑色水面上,悠哉游哉地踱起步来。他步履所及之处,光晕明灭,仿佛踏着星辰的残烬。
“那可算不上‘打交道’。”艾沃尔仍未放下手中的“狮牙”,肌肉依旧紧绷,她眯起眼,紧紧盯住老者兜帽下的阴影。
“算了,我也喜欢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你就那样将英格薇杀了,难道就完全不好奇她可能会吐露出更多有关海厄波尔被灭一事的真相吗?你不是一直想要名单吗?”
艾沃尔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刚刚她的行径确实是过于冒进了,其实留英格薇一命——或者是暂时留她一命还真挺有必要,就如同这银须老者所言,目前情况来看英格薇不是罂粟就是知更,总之要挖出最后一个阿格德尔细作撬开英格薇的嘴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只是——这个方法刚刚被艾沃尔亲手粉碎。
只要想起英格薇的嘴已经永远僵冷,艾沃尔胸腔里就难以抑制地翻涌起一股混杂着悔恨与不甘的灼痛。
话说回来——她到底是为什么在那短短的瞬间内杀心骤起并付诸实施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被灭族的经年累月的仇恨?
只要愿意反省,答案其实并不难。
“我是太心急,”艾沃尔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自嘲地勾起嘴角,“但我也确实必须那么做。”
“哦?说来听听?”老者勾起一边嘴角走到艾沃尔跟前又闲庭信步似的绕开。
艾沃尔并不能察觉到此刻她嘴边咧开的笑容,与那老者出奇相似:“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艾沃尔说着转身将刚刚放下的剑指向绕到她背后的老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想知道这个答案,不妨自己猜猜看?”老者似乎完全没把艾沃尔沾血的利剑放在眼里,只是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指问道,“看看那是谁?”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那片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极光与黑水交接的虚无中,忽然氤氲出两团被暗淡蓝色光晕包裹的、边缘不断蒸腾着稀薄雾气的朦胧影子。它们仿佛晨雾中即将消散的梦境,脆弱而不真实。
艾沃尔还是选择慢慢放下她最为信任依赖的“狮牙”,她难以避免地被眼前逐渐清晰明了的两个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对少男少女。男子高大壮硕,浓眉大眼,轮廓已初具硬朗;少女纤细秀美,眉眼间尚存稚气。两人年纪看上去也就是十二三上下,一看便知是一对,毕竟两人都紧紧偎依在一起了。
“我试探过父亲的意思了,他说……他说不会把我交给穷光蛋。”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母亲说我很快就能来初潮了,到时候我可不想……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那我就去赚大钱。”少男攥紧少女胳膊瞪大眼强调,“我这块头也不是白长的,去当护卫,去当佣兵,去劫掠去冒险,我都干的来,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达官显贵不花千金万金请不动我,你父亲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你一定要等我!”
说到这儿少男空出右手猛地攥紧那沙包大的拳头,只是握紧瞬间就攥出一股拳风。那拳头握起来甚至快比那少女脸还大了。
这个少男,不会是……
艾沃尔正要靠近,这两个人影突然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更稍远处另一个……不,是一群人的影子。
少女被从马车上箱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好似是只幼猫被人粗暴捉出,家人的惨叫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模糊而遥远。她疯狂踢蹬但根本无济于事,她被一群脚踩尸体浑身染血的壮汉包围了。
“那个猪狗不如的歼商居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其中一个男人开口笑道,接着跟同伙们传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说,“兄弟们注意了啊,手下注意分寸,别把她的脸伤了,就这张脸放到市场上能提不少价啊。”
所以满地的尸体……都是少女的家属亲人,艾沃尔无意识地扣紧下巴心想,是了,她早就听说过英格薇在来到斯蒂比约恩身边前家人已经死光了,甚至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和英格薇关系还没那么烂的时候,英格薇也曾拉着艾沃尔的手心疼道:“这女孩儿和我一样的遭遇啊……真可怜呐……”
思索间人影再次消散。
艾沃尔四处张望起来,很快发现了目标。
马匹痛苦的嘶鸣与垂死的惨叫迭起,一个壮硕非常的身影在被劈开飙血的受害者当中往来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鲜血的喷溅在阴暗背景下仿佛妖异而狰狞黑花。艾沃尔甚至能闻到记忆中的血腥味,那气味冰冷而陈旧,如同打开了尘封的锈铁匣。眨眼间车队十几号人就被这壮汉一人屠戮殆尽,只剩栅栏车里衣衫褴褛的奴隶们。
壮汉大步上前,用蛮力扯开车门。里头那些形容憔悴的奴隶争先恐后跳出车来,四散奔逃,只剩一个瘦小不堪的女子瞪圆着眼抱着腿呆呆望着他。
“来吧。”壮汉朝那女子张开胳膊柔声劝,“你还在等什么?是我啊英格薇,我来找你。”
此刻从天而泄的光芒从科约特维身后照耀着这方寸之间,鲜明勾勒出男人巨岩般的身影轮廓,也正照亮了英格薇死灰复燃重新焕出熠熠生机的双眸。
“科约特维……”英格薇喃喃念完名字,便手脚并用朝男人爬去扑进他怀里。
英……英格薇??还有科约特维!!艾沃尔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瞪大了眼,这个科约特维给她的感觉实在太过怪异了。不仅仅是外貌更显年轻这么简单而已,虽说艾沃尔还未复仇成功,并且在海厄波尔被灭的当日她也没机会亲眼见到灭族仇人,但在那之后她曾有机会远远看到过科约特维,他和他想象中,或者说他人嘴里描述的印象差不多,巨怪一般高大粗壮,长得是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小眼睛里闪着凶狠狡诈的精光。这……这跟眼前这个救出一车奴隶的年轻男子还是有鲜明差别。
很快她就想通了。
再凶残暴戾的恶鬼在他那满心恋慕的情人记忆中,总归会是深情款款,温柔体贴的好情郎。
“这些都是英格薇的记忆,对吗?”艾沃尔望着两人身影像是在自问。
“答对了。”老者的声音在艾沃尔背后响起,带着种拖长的微妙愉悦,“所以你怎么看?”
“怎么看?”艾沃尔勾勾嘴角,“看法就是不能全信。”
但艾沃尔还是决定按捺不耐烦姑且继续瞧瞧看。
又是女人绝望的呼喊声吸引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