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与英格薇和斯蒂比约恩的距离越来越远，希尔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堤，从呜咽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与嚎啕，她脚下发软踉踉跄跄，若不是艾沃尔那只铁钳般的手始终提着她的后领，她早已不知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摔了多少个狗吃屎。

终于，她们回到了最初进入密道的那个储物间下方，入口的长梯在头顶投下沉默的阴影。艾沃尔停住脚步，抬手将希尔像扔袋谷物般随意地往长梯下一掼。

希尔闷哼一声，立刻像受惊的刺猬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抖个不停。

此处的光线比密道深处更为昏暗。唯有艾沃尔插在墙缝里的那支火把，发出摇曳不定的光芒，将希尔绝望而卑微的剪影投映在潮湿的土壁上。相形之下，静立一旁的艾沃尔轮廓庞然，有如黑暗中沉默的山岳。

“咱们开门见山，”艾沃尔半蹲下来，凑近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火把的光在她苍绿的瞳仁里跳跃，映出审视的冷光，“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我……”希尔胡乱抹了把糊了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我可以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求你绕我一命……”

艾沃尔翻了个白眼，凑得更近了些：“你是什么时候察觉你的女主人不对劲的？还是说你从来没察觉？”

“我……呃……不不，我有、有察觉……就是在她……在英格薇让我去监视埃里克那时……我很纳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我又不敢问……你不知道英格薇对付我们这些奴隶有什么手段……”

“说重点！”

希尔被斥得一个哆嗦，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她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我只能……只能按照她的要求……每天得空了……就去关押埃里克的监牢门口……转两圈……看看有没有人靠近，看看埃里克的状态……我真的不知道……”

“英格薇从没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艾沃尔眯起眼又问。

希尔连连摇头：“她根本懒得和我们解释太多，她只是……”

“看来英格薇命令你们干见不得光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艾沃尔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你都习惯了？”

希尔的双眼猛地瞪大，突然怔住，接着开始猛摇头辩解：“不不监视埃里克真的是我第一次……”

艾沃尔抬头叹了口气，又看向希尔蹙眉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等下！等下！我说！我刚刚只是急糊涂了！”希尔一把攥住艾沃尔的衣摆哀求道，“我可以给你……名字！我知道还有谁替英格薇跑腿！”

像她这等喽啰，怕是吐不出什么紧要情报，只会靠攀咬同类苟延残喘。艾沃尔心下明了，但仍旧仔细记下了希尔供出的几个名字。依她印象，那些人名皆非人物，大抵是与希尔身份相仿的奴仆走卒。

“就这些？”希尔沉默时艾沃尔皱眉问，希尔赶忙说道：“我……我再想想……”

这家伙不会早就开始胡乱攀咬了吧，艾沃尔忍不住如此怀疑，怎么连一个公认的傻子名字也在她的名单里？到了这种时候艾沃尔也几乎耗尽了耐心，她再次抽出麻绳动手又要捆，希尔一看立刻又急了：“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说了我只要供出……”

“我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艾沃尔声音平静得可怕，手上绳索不由分说套向希尔的脖颈，希尔立刻拼命往后挪着屁股摇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又是求饶又是哭喊，艾沃尔只是利索地收紧绳索，然而——就在她手臂绕过希尔头肩的刹那，一抹锐利的凉意倏然掠过皮肤！艾沃尔余光一瞥，瞳孔骤缩！

希尔那只本应该被她捆在背后的右手抖出寒光朝她腋下身侧捣去，这一瞬间艾沃尔几乎全靠肌肉记忆伸手一把子摁住了希尔的胳膊，硬生生推开了希尔手中的匕首，凶器擦过她的皮甲，留下一道浅白刺目的刮痕。

这一瞬间两人大眼瞪小眼，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纹路。希尔眼中那原本盈满的恐惧与哀求，此刻已被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她竟然还在使劲儿！终究是艾沃尔更为果决，手腕一拧，反压着刀锋顺势将其扎进了希尔的脖颈。

刀刃穿透皮肉，切断血脉，直至没柄。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猩红血点溅上希尔那张半是疯狂、半是绝望、正在迅速凝固的面庞。她瞪圆的双眼迅速失去神采，空洞的眸子里，最后倒映出艾沃尔那张也算不上镇定的脸。

她一没想到自己会犯下绳索没捆紧这种低级错误，而是万万料不到那个先前崩溃到只会哭泣、连路都走不稳的女奴，竟会瞄准这最佳时机暴起行刺。她一时难以判定，对方是早已抱了必死之志，还是纯粹狗急跳墙。无论哪种，都足以让她感到一丝意外的凛然。

艾沃尔干脆松开了那把做工粗陋的匕首慢慢站起身来，眼看着所有的生机从脚下这具躯体里彻底流逝。

接着她吐出一口浊气。眼下无非两种选择：将尸体拖上去后再返回，或是直接将尸首弃于此地，先去与斯蒂比约恩会合。无论如何，她身为狼卫，斯万格佛的一员，绝无可能将主君独自留在这幽深地道之中——即便他面对的，仅是一个命不久矣的衰迈妇人。

就在这时，地道深处，隐约传来女人气若游丝、却异常尖锐的话语，勉强飘入艾沃尔耳中：

“……那可是你的宝贝闺女……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晚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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