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女人已经歪着头,脖颈不自然地抻着,若非盖在脸上的几缕散发尚在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拂动,斯蒂比约恩真要以为这张被他捶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已然断绝了生气。
他倏地松开了手。
英格薇像一袋破布般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过了片刻,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耸动了一下肩膀。若非斯蒂比约恩死死盯着,恐怕会错过这细微的动静。
“怎么,已经放弃挣扎了吗?这可不像你,”斯蒂比约恩蹲下身凑近英格薇那蓬乱肮脏的后脑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你全身上下最厉害的不就是嘴了吗?现在不想说点什么为自己争取争取吗?以前的你……向来都是会拼命挣扎到翻盘为止的啊,没准我转念一想……又舍不得你了呢?”
听到这样的话,英格薇才终于开始咳咳地抽搐似的低笑起来。
斯蒂比约恩揪起她的乱发强迫她仰起脖子,露出那鼻青脸肿血沫横流的脸凑近恶狠狠地问:“你笑什么?”
英格薇断续地低笑着,两行浑浊的泪水又在脸上纵横的血污中冲出新的沟壑。她的神情复杂难辨,半是极致的嘲讽,半是无边的凄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刮擦朽木:“我笑我自己犯傻许多年……居然痴痴地等你将我当作真正的妻子……”
斯蒂比约恩从鼻孔里发出哧声冷笑道:“事到如今还惦记着正妻夫人的名头,也不照照看自己配吗?你骨子里就是虚荣肤浅的蠢货,今天的下场就是你又蠢又贪的报应!现在老实回答艾沃尔的问题。”斯蒂比约恩随随手将英格薇推到地上自己也蹲下身来凑近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科约特维当眼线的,还有多少同伙,都是谁?告诉我,全都告诉我。”
英格薇咬紧了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吸了吸鼻子,开口异常平静:“既然你这么问,我就不得不告诉你,十年前,我还救过你的命。”
“……什么?”斯蒂比约恩的眉心立马皱成一团,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救我的命??”
英格薇凄然笑笑,又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说道:“你说我虚荣肤浅,可救命的恩德我可从来没跟你强调过,倒是你,还真是说忘就忘……那可是你的宝贝闺女……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晚上啊……!”
最后一句话英格薇似乎是挤出了剩下的所有力气嘶哑喊出的,斯蒂比约恩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你说的是……”
“是的,没错,”英格薇费劲地撑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继续道,“你以为海厄波尔灭亡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能‘恰好’不在村里?为什么能带着少数心腹‘恰好’外出,从而‘幸运’地避开了紧随其后的大屠杀,最终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是我!是我提前给你报信……!派人告诉你来村外找我……否则可能后悔终身……所以我才一直相信你是真的在乎我……你就是因此才活下来的不是吗?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你……”斯蒂比约恩双眼瞪得更圆,小眼珠不知所措地转了转,“你的意思是……你……你早就知道科约特维突袭海厄波尔的计划??”
英格薇不知是力竭不支,还是刻意吊人胃口,只是垂下头,发出嘶哑低沉的冷笑。斯蒂比约恩急火攻心,再次用双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猛地提起!英格薇双脚离地,被动地转了半圈,背对着密道入口的方向。
“你猜艾沃尔若知道,是你提前将我引走避开突袭,她会作何反应?”斯蒂比约恩恶狠狠地恐吓,气息喷在她脸上,“她早就认定你与科约特维有染,她一定会……”
话音未落,近在咫尺的突发一幕,惊得斯蒂比约恩喉头一哽,后续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一截染血的、锋利的剑尖,毫无征兆地自英格薇咽喉处刺穿而出!血点随之迸溅,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斯蒂比约恩瞬间僵住的脸上。这时斯蒂比约恩才骇然意识到,自己因全神贯注于英格薇,竟完全忽略了自她背后无声迫近的艾沃尔——直到她一剑洞穿英格薇的脖颈,剑锋来势汹汹甚至让斯蒂比约恩也为之呼吸一滞。
紧跟着艾沃尔手腕一拧将长剑抽了回来,这下鲜血更是不可避免溅了斯蒂比约恩一脸,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揪着英格薇衣领的双手。失去了支撑的英格薇扑通砸落在地,乱发间露出的双眼仍旧圆瞪无法瞑目。
艾沃尔那饱含仇恨的冰冷视线从英格薇脸上抬起看向对面时,却发现保持抬着双臂撒开双手姿态的斯蒂比约恩——一动不动,震惊甚至惊恐的表情也诡异地凝固在脸上。
艾沃尔抬手在斯蒂比约恩跟前挥了挥,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根。
等等?
哪来的薄雾?
不知何时,她已踩在一片幽暗如同最上等黑曜石般的水面上。水面无波,却清晰地映不出头顶任何事物的倒影——没有火把的光,没有密道的顶,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身影。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无声的涟漪,正以她的靴底为中心,向着无尽的黑暗缓慢扩散开去。
她猛地抬起头。
头顶,不再是密道潮湿的土壁与昏暗跃动的火光。取而代之的,是蜿蜒无尽、绚烂变幻的极光。那光芒如同诸神以最纯粹的光与色编织成的巨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无垠虚空。这里空旷、广袤,却丝风也无。她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挪动一下脚跟,那细微的动静也会被异常清晰地放大回荡,仿佛打破了某种亘古的宁静。
“初次见面。不过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奇异,仿佛混合了无数个季节的风声与古老卢恩符文的回响。
艾沃尔瞬间拔剑转身,剑尖上英格薇的鲜血尚未凝固,一滴暗红坠入脚下的黑水,艾沃尔无暇注意那血滴没有扩散开去,而是像被吞噬般消失在黑水中,仿佛这里拒绝一切来自“彼世”的杂质。身披黑袍的男人漫步而来,他的脚步在水面上点出微弱的光晕,仿佛星辰诞生又湮灭。兜帽下的阴影深邃,唯有花白的胡须在极光下泛着银辉。
“啧啧,”男人丝毫没把艾沃尔的敌意放在眼里,依然散步似的迈开脚步朝她走来,“好快的剑,快到我都看不清,你看清了吗,看清你剑刃所向,是过去的幽灵,还是未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