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打起了那熟悉而响亮的呼噜,沉重如同破旧风箱的抽动,又似远方滚动的闷雷。这该是最后一次了,英格薇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听斯蒂比约恩这足以撼动屋瓦的鼾声。往后……她再也无需忍受了。
她掀开被褥,羊毛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她耳中犹如惊雷。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穿衣,每一个骨制纽扣,每一根系带,都因指尖无法抑制的微颤而变得异常难缠,仿佛在故意拖延时间。当终于哆哆嗦嗦穿戴齐整,她回头望向床榻上那团隆起的黑影,犹豫一瞬,还是伸手将被角仔细掖紧——仿佛这无意识的习惯,能稍稍抵消即将到来的背叛。做完这多余的事,她才真正蹑手蹑脚挪向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让门外那道瑟缩的瘦小身影闪身进来。
其实大可不必,反正斯蒂比约恩在药物作用下没沉睡到明天是起不来的。
希尔被英格薇一把拽进屋里脚下踉跄把自己吓得不轻,英格薇简短告知男人“醒不了”她才舒了口气。
“东西都带齐了吗?”英格薇拽她进屋一边急问,希尔点点头:“你吩咐的都带上了。”
“很好,跟我来。”英格薇说着终于松开希尔,扭头快步绕过房间来到隔壁储物间。这领主卧房隔壁的储物间希尔也曾经进去打扫过,去了好几回也没法发觉这房间里有什么异样,但是她的女主人脚步却十分坚定,紧张不已的希尔也不敢多话只得闷声跟在后头。
进了漆黑一片的储物间后,英格薇将火把交给希尔让她不要乱动,接着就就这这摇曳的火光蹲下身在地上一顿摸索,“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紧接着,约莫三尺见方的方形活板门被她用力掀了起来,露出下方散发着更浓郁泥土腥冷气息的洞口。
英格薇胡出口气,扭头看向希尔命令道:“你先下去。”
她以为希尔会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魔窟死穴,但没想到希尔微微蹙起眉露出几分犹豫。
“我……呃……”希尔咬咬嘴唇迟疑着问,“我只是忍不住想……从这里离开后我们真的……”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明白了吗?!”英格薇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火把的光焰剧烈摇晃。她咬着牙,压着嗓音斥道,“埃里克不是你一直在盯梢吗?不是你告诉我,他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无处可去,除了我们给他的这条路,别无选择了吗?如果真是这么回事,他现在就会在隧道那一头的出口等着接应我们,把我们平安带去阿格德尔……”
“我知道,我说的就是阿格德尔!”希尔刚下意识拔高了一点嗓门,又立刻惊恐地捂住嘴,压得极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火光下闪着微光,“等我们到了阿格德尔……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英格薇翻了个大白眼口气更加不耐烦了:“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像埃里克这般经验丰富、骁勇善战的武士,正是‘残暴者’科约特维梦寐以求、愿以重金招揽的人才!埃里克不仅能护我们周全,他的投靠本身,便是献给科约特维王的一份大礼!你知道吗?这世上没什么比你站在科约特维面前,而他正好心情不错更美妙的事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也是你摆脱奴隶身份的机会!”
希尔咬着牙,陷入了沉默,眼神还在挣扎。英格薇终于忍无可忍,两步跨到她跟前,逼近她咬牙切齿道:“你可以不信!你甚至可以此刻背叛,出去向卫兵告发我!但然后呢?看看你是能戴罪立功,还是背上双重叛主之罪被处以极刑——刽子手会先撑开你的眼皮,浇上臭水,让乌鸦活活啄烂你的眼珠!”
希瑟立刻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似乎是不自觉地轻轻摇头。英格薇再次来到打开的盖板边用严厉的视线盯着希尔,希尔这才像是暗暗下定决心似的用力吐出口气,然后才按照英格薇的要求从密道入口的梯子爬了下去。虽说自认为安排不可能出岔子,英格薇还是来到门边伸头探脑地听了听动静,确认外头死一般的寂静后她才回头跟在希尔身后爬下密道,让然下去后没忘记反手把盖板虚掩上。被斯蒂比约恩发现她的叛逃只是时间问题,她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掩饰痕迹。
明明应当是长期封闭的密道内居然比外间还要冷,英格薇落地时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掖紧了貂裘,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她裸露的脖颈,像死人的手指。希尔哆嗦着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她们扭曲的巨大影子投在潮湿的土壁上,仿佛两个在冥界边缘挣扎的幽灵。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声被松软的地面吸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心跳在耳中轰鸣。
照理说走进通道内就应当安下心才对,英格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这样紧张,哪怕就是背后真有人追来了大不了跑就是,但是这样的深夜谁会突然闯入国王的卧房为难她们呢?
不会有……
希尔猛地刹住脚步,后边英格薇没留神撞上她后背。
“怎……怎么了?”英格薇吓一跳埋怨问,很快她的视线越过英格薇的肩头看到前方密道火光明亮。
“谁点的?”希尔的声线开始颤抖。
“冷静点。”英格薇强压恐惧低声呵斥,“难道你想现在往回跑?也许是埃里克点的呢?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可我明明是告诉埃里克密道出口的确切位置,让他直接在那里等我啊,英格薇安抚完希尔自己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我可没让他通过密道去到外界……
究竟是谁点的火把?冷静,定要冷静。她反复劝慰自己:或许是另外三位知晓密道者前几日下来查探,未熄灭火把。对了,她早怀疑兰蒂芙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那人若非斯蒂比约恩,便是艾沃尔。这两人确知密道秘密,出于怀疑下来探查点了火把,倒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英格薇强迫自己呼出一大口气,像是要把心中强烈的焦虑统统排出去似的,然后才继续迈开步伐。
毫无预兆地某种刺骨寒意穿透英格薇胸膛让她汗毛倒竖,这与冷风无关,而是——
艾沃尔坐在长梯上抬起头来望向她们,双手扶在她那把“狮牙”剑的剑柄上立在跟前。她的身影被火把摇摇曳曳的光晕勾勒出来,仿佛是正在挣扎复苏的守墓怪兽。
希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连连后退猜到了后方英格薇的脚,甚至手忙脚乱地撞到她身上,火把掉落地上咕噜噜地裹着火焰滚到了墙角。
“哟,”艾沃尔那慢条斯理毫无情绪起伏的调调让英格薇还没看清她就已经汗毛倒竖,艾沃尔甚至故作轻松地打了招呼,“让我好等啊。”
这一瞬间恐惧已经压过了英格薇脑中残存的所有理智,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没跑两步就迎头撞上个高大的身躯,对方的大肚腩甚至撞得她向后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只不过在完全失衡前一只大手将英格薇用力攥住了。
英格薇甚至没能松完这口气,心脏整个就吊了起来。
斯蒂比约恩疲惫又麻木的面容从火光中浮现,清晰得如同噩梦。
瞬间英格薇的脑子彻底放空成一片死白,恐惧慌乱洪水般涌入,她根本无法思考。
“你想去哪?”他死死攥着英格薇纤细手肘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