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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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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庆祝殷格夫正式加入斯万格佛的聚会,依照老规矩定在特克拉的小酒馆举办。

或者不如说斯万格佛包下了整个小酒馆。入夜里酒馆里热浪蒸腾,火塘燃烧的泥炭和松木散发出烟熏味儿的暖意,与空气中弥漫的酸涩麦酒、烤猪油脂和男人们身上的浓重汗味混合成滚滚暖流。地面被泼洒的酒液弄得黏腻不堪。欢呼声、笑骂声和武器无意磕碰的声响撞击着低矮的木梁,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在跃动的火光中犹如微型的金色雪霰。

此前兰蒂芙找到艾沃尔,主动提出要把她嫁妆之一的陈年葡萄酒佳酿拿出来给各位狼卫助兴,艾沃尔干脆同意,于是兰蒂芙派人用小车载着酒桶来到了特克拉酒馆,听说了来意闻到了酒香后狼卫们果然表示了热烈欢迎。

“这个酒味……好熟悉!”莱夫立马循味而来,指着兰蒂芙惊喜问,“是不是你从你家乡带过来的那个林迪什么岛的……葡萄酒?”

“对,就是它。”兰蒂芙把一只手扶在桶沿上微笑着应。

“可斯蒂比约恩不是不准轻易打开饮用吗?”莱夫后退一步指着酒桶有些顾忌问。

“这怎么能是轻易打开呢?这难道不是各位的大日子吗?”兰蒂芙说着主动从旁人手中接过牛角杯舀了酒提高音调,“咱们的主角在哪?殷格夫!你难道对这法兰克陈酿毫无兴趣吗?”

“可怜的殷格夫,”狼卫留里克凑近兰蒂芙低声道,“现在还没完全摆脱年少无知时被女人玩弄抛弃的阴影。”

兰蒂芙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同情感慨,至少她可以确定留里克说的这个女人就是艾沃尔。

于是殷格夫就这么在众人的哄声和推挤中来到了兰蒂芙跟前。他那一头天生的浅金色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格外耀眼,长发被精心编成长辫垂至腰际,同样颜色的胡须修剪得整齐有型,甚至在下巴处也编了一小绺,锃亮的铜环笼住一个个辫结。虽然现在他瞎了一只眼,左眼上罩着眼罩,肯定也不似少年时候鲜嫩了,但据芙蕾迪丝所言,他至今还是佛恩伯格少女人妻们的梦中情人。就连男人们,也少不得对他这一头天生的亮泽金发艳羡不已——毕竟多的是人为了染个浅发色,折腾得满头虱子。

殷格夫被人推搡着才来到酒桶前,笑容灿烂问:“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我还挺有排面啊?”

“喏。”兰蒂芙把刚装满的牛角杯递过去,“那必须排面,加入斯万格佛可是佛恩伯格战士的最高荣誉,怎么庆祝也不为过。”

“这话我爱听!”大嗓门博格锤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空杯子,“给我也满上!”

“你没手吗?自己满。”兰蒂芙白了博格一眼,转身把自己的酒杯盛满将其高举向殷格夫祝酒,“干杯!”

“哈哈,干杯!”殷格夫终于开怀大笑,跟兰蒂芙碰杯后两人皆是仰脖豪饮,等她一饮而尽亮出空底的酒杯时,周围的狼卫们纷纷欢呼喝彩起来。

不过,兰蒂芙此行并非为了贪杯。她又为自己舀了半杯酒后,便开始在嘈杂的人群中搜寻艾沃尔的身影。之前刚进酒馆时没立刻看到她,兰蒂芙心里就已犯起了嘀咕——这种场合,身为新任副团长的她,按理是必须在场的。

艾沃尔倒也不难找,经人指点后兰蒂芙在酒馆尽头角落里找到了她,她将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架在面前长桌上,一只手搭在椅背顶端,让椅子仅以后两条腿着地,倾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保持着危险的平衡。左右皆是无人,她只有自斟自饮的份儿,不过看她表情似乎是挺怡然自得。

兰蒂芙定眼瞧了瞧,确认艾沃尔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绝非酒浆。

果然是和另一个艾沃尔截然相反的厌恶人群喧闹,兰蒂芙向她走去时心想,她早就料到像这样的应酬她身为长官怕是推脱不了,于是只能这么凑合着强迫自己。

艾沃尔早就注意到她走近,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兰蒂芙直到她来到身旁。

“你的伤如何了?”兰蒂芙站在艾沃尔跟前笑吟吟问道,“看起来不碍事了。”

非要说实话的话,艾沃尔手上那伤若是打起来不可能不碍事,不过兰蒂芙可不会在现在破坏气氛。

艾沃尔撇撇嘴晃了晃那只伤手道:“只要没人碍我的事,它就不碍事。”

接下来的话兰蒂芙必须谨慎措辞,于是她先拖了张椅子在艾沃尔身边坐下,给自己一些时间组织语言。

“纳顿怎么样了?”兰蒂芙坐好后凑近艾沃尔小声道,“他的亲属……没闹事吧?”

“纳顿——恐怕得卧床许久了,”艾沃尔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气轻描淡写,“他的家人恐怕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来找我麻烦,倒是替他办妥了退团事宜。”

虽然艾沃尔的口气听来有些令人不舒服,但她说的倒也没错,以当时纳顿那种伤势,没有当场暴毙已经是奥丁开眼,救回去得花费相当的精力财力耐心照顾才能保住小命,至于想要和伤前那样战斗基本不可能。

“好吧,这结局比我以为的要好多了。”兰蒂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你父亲怎么说?”

问到这儿兰蒂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艾沃尔沉默了片刻,兰蒂芙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她飞快地咬了一下下唇内侧,然后才听她反问道:“你觉得他能说什么?评价一下我‘比武招亲’的壮举?他什么也不会说的。任何人去问他,他也只会回答‘关我屁事’。那也确实不关他的事——决斗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他说了不管就是不管。除非……真有人能赢了我——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有没有想过……”兰蒂芙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艾沃尔身上散发出的、与酒馆燥热截然不同的微凉气息,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万一——我只是说万一——“”

“谁真的赢了我?”艾沃尔也侧过头回应,“你是想问我真的会嫁给赢了我的人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这种守信的好人吗?我以前出走过,我现在也能,难是难了点,但不至于活不下去。”

我就知道,兰蒂芙暗想,我就知道什么比武招亲只是幌子而已,艾沃尔只是想弄死所有摆明了想娶她的人并把潜在的想娶她的人吓破胆。这个问题昨天兰蒂芙和桑尼瓦一起离开艾沃尔家的时候桑尼瓦还有别的说法。

“虽然我不想承认——”那时桑尼瓦在兰蒂芙面前迟疑着说道,“但我觉得艾沃尔是真的乐在其中,她曾跟我透露过,觉得以前那种点到为止的对练‘不够彻底’,‘不够……爽快’。但以前的狼卫当中,没有那种必须‘玩命’的理由。艾沃尔就是那种人,她和雷金霍斯对练,都是来真格的,见血是常事。而且你应该也知道,她没事就喜欢去攀爬悬崖,征服险峰,也许对她而言死斗和攀岩一样,都是值得追寻的乐子。”

桑尼瓦的话直至如今兰蒂芙还记忆犹新,桑尼瓦这番话又给她带来了关于艾沃尔的新的震撼。

于是她斟酌着又问出下一句她最关心的问题:“既然你父亲真的不再管你了,那你至少可以向我保证不再和他怄气了吧。今天下午韦兰出发你没和你父亲一起来,我以为你们还没和好呢。”

艾沃尔脸上那本就似有若无的轻松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的嘴角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迅速从兰蒂芙脸上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喧闹的人群,没有回答。

虽然兰蒂芙不敢再追问,但她心下已然明了。斯蒂比约恩与艾沃尔表面上是“和好”了,但之后,国王依然坚持将原本可能交给艾沃尔的向萨米人收取贡赋的差事,移交给了堂弟韦兰。艾沃尔显然对此耿耿于怀。换句话说,父女之间那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裂痕仍在,再起龃龉,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她们周围——或者说整个酒馆都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兰蒂芙的视线被人群阻挡,无法马上看清来人——就是埃里克。哪怕出狱后换了身衣衫,他比起穿着同款制服,装备华丽的狼卫们多少显得有些寒酸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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