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艾沃尔一路闷头疾走，连头都不曾回一下，这态度让兰蒂芙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但转念想到她刚刚经历了何等凶险，兰蒂芙便将那点烦躁强压下去，更加坚定了待会儿到家后，必要与她促膝长谈一番的决心。

然而，当兰蒂芙紧跟着艾沃尔踏进那间熟悉的小院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脚步微顿——桑尼瓦竟候在院子里。她那掺杂灰白的深棕色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支棱，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支在膝盖，十指交叉紧紧抵着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眉头拧成一个深结。听到开门声响，她立刻抬起忧心忡忡的脸望向艾沃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现场吗？”不等艾沃尔开口，桑尼瓦直接站起身，毫不客气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因为我怕亲眼看到你是如何一步步毁掉自己的。”

瞧吧，兰蒂芙暗想，换做桑尼瓦她也会认为艾沃尔的行为太过疯狂，有欠考虑。而她现在之所以能勉强全身而退，兰蒂芙认为那只是运气够好，当然这种话她是不会当着艾沃尔的面说出口的。

“我想，这还不足以毁了我。”艾沃尔说着，嘴角甚至翘起一个略显疲惫的弧度，举起了她那仍然和剑柄牢牢捆在一起的、纱布洇血的右手，“虽然确实挺疼。”

“你……”

见到艾沃尔右手的状态，桑尼瓦一时气结，所有准备好的责备和劝诫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两步上前，拉起艾沃尔的手腕，仔细端详那粗糙却异常牢固的包扎，揪紧的眉头更深了，口气变得有些暴躁：“这是谁包扎的……缠得这么死……真难拆……”

“我扎的。”兰蒂芙施施然从两人身后走过，语气平静，“我去拿剪刀。”说完，便加快了脚步，熟门熟路地朝里屋走去。

等兰蒂芙的身影走出了视线，桑尼瓦才低声问：“她怎么在这儿？”

“大概是跟你在这差不多的原因。”艾沃尔望着兰蒂芙离开的方向又嘀咕道，“她怎么知道我家剪刀在哪？哦，她在我的厨房做过饭。”

桑尼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哈？”

“没什么，坐吧。咱们也去厨房。”艾沃尔说着轻轻拍着桑尼瓦的后背将她往厨房带，“我急着回来就是为了吃夜宵，达芙说她搞到了新食谱，保证是我从没尝过的美味。”

“别人说这种话，我或许会觉得是在敷衍搪塞。但你说这话……我信。”桑尼瓦说着，又是重重一叹，任由艾沃尔推着走，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所以，你不会再继续那种玩命的决斗了吧？告诉我，艾沃尔，说你不会。”

“对，我不会。”艾沃尔将手搭在桑尼瓦肩头，应得干脆利落，“已经够了。我也是个惜命的人，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无非是想说，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去发起那种决斗的。”桑尼瓦的口吻听起来仍然紧绷透着愤懑。

艾沃尔无声地叹口气又往厨房里推了推桑尼瓦道：“先进去吧，我都闻到香味了。”

“看来达芙对你的胜利坚信不疑啊。”

桑尼瓦话刚落地兰蒂芙也来到门口，正好伸手给递过来剪子，桑尼瓦三下五除二剪开艾沃尔手上的亚麻纱布，总算将那柄华丽锋利的异国长剑从艾沃尔手掌心里“解放”出来。

艾沃尔这家精致又“小巧”的房子里，会客之所只有巴掌大，也没有真正的客厅，反倒是厨房打造得宽敞如厅堂。离灶台不远，便是那张看起来就十分敦实的橡木长桌和几把高背凳。其中一把靠背椅尤为高大，雕花细致繁复，一眼便能看出是属于主人的座位。兰蒂芙每次看到，仍忍不住好奇艾沃尔是否真的会和她的奴隶们同坐一桌用餐。总之，此刻若想继续留在这屋子里，这弥漫着食物香气与融融暖意的厨房，无疑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去处了。

“我知道这种保养的活儿，平时都是达芙在做。”艾沃尔将卸下的长剑递给候在一旁的艾玛时，神情罕见地严肃且认真，一字一句地叮嘱，“但你多少也旁观过。千万要小心，宁可慢，不能磕碰。实在没把握，就等你母亲来，或者等达芙忙完。听懂了吗？”

艾玛小心翼翼地接过艾沃尔那柄仍旧残留血迹的明晃晃的利剑，接着再将剑柄交给艾博里奇，直到姐弟俩神色郑重鱼贯退出厨房。一旁观望的兰蒂芙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她真没想到，自己在艾沃尔身上目睹到的最为温柔、近乎虔诚的一面——竟是对着一把剑。虽然那确实是把削铁如泥、精致华美得不似凡物的好剑，但看清艾沃尔托起剑身、检查刃口时，那动作有多么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后，兰蒂芙依然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艾沃尔的伤没有大碍吧？”不远处灶台前忙活的达芙抽空回头问道，“我看到血迹了。”

“你的主人只会给你‘没事’的回答。”桑尼瓦在桌边坐下拖长音调道，“她自己确实也是那么认为的。”

“皮肉伤。”艾沃尔举起伤手转了转说，“动作快些，我真的饿了。”

“马上就好，”达芙笑着回头视线扫过桑尼瓦和兰蒂芙，“只不过得临时加做两份。”

“我们俩随便吃点就行，”兰蒂芙也坐下比划着对达芙道，“不用麻烦。”

“达芙自有主张，你们就不必操心了，我也从不在灶台前指手画脚。”艾沃尔笑着在主位坐下，看起来心情还真不错，“总之，你们俩都要留下和我聊两句，对吧？”

厨房里暖意融融，灶火的橙光与油灯的昏黄交织，在粗粝的石墙和木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达芙炖煮的菜肴散发出浓郁的、带着根茎甜香和肉脂气息的热气，像一层温暖的毯子，将血腥和寒意彻底隔绝在外。很明显大家都从紧绷中和缓松弛了许多。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桑尼瓦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刚刚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看起来兰蒂芙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如果你们介意的话——”

“不不，”兰蒂芙先开口打断桑尼瓦，“我不认为接下来我说的话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我只是——关心艾沃尔而已。”

“哦，那确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我没什么好介意的，也许有你在场更好，毕竟你比我——更了解艾沃尔。”兰蒂芙说着视线转向正扭头专注望着达芙背影的艾沃尔，“自然比我更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以为我已经解释过了，”艾沃尔回头摊了摊手，“要不你俩先聊？桑尼瓦，你知道我不喜欢重复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