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你不是说那些哈里发人都把你当男人看吗？难道那个富商……”

“他也不例外，见面喊我‘小兄弟’，等我纠正了他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和说话的口气就不一样了。”说到这儿艾沃尔扯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兰蒂芙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明确拒绝了他吧？”

“当时正好有队奴隶被卖家捆着带上岸，我就指着那队奴隶问那富商，你愿意加入他们吗？你愿意我就愿意。”

“然后呢？”

“他气得半张脸都在抽搐，胡子都在抖。那又怎样？他也不敢发作，之后也再没问过那种蠢问题。毕竟——他个头才到我这儿。”说到这儿艾沃尔拿手掌在自己下巴上比了比，成功把聚精会神听故事的兰蒂芙逗笑了。

不过兰蒂芙很快又满脸忧虑问道：“交易……还顺利吧？”

“当然，虽然被我气着之后他的脸色一直很臭。”

兰蒂芙再将艾沃尔那毛茸茸的白熊皮毛围脖递给桑德拉，又往后靠了靠感慨：“唉，可惜呀，这次机会我又没赶上，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艾沃尔倒是回得很干脆：“只要你准备好，机会总是不缺的。”

机会？准备？兰蒂芙苦笑着低下头，果然艾沃尔这样的人是无法真切体会她的难处的，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再抬起头说兰蒂芙看到艾沃尔已经差不多穿戴齐整，于是她站起身拨了拨艾沃尔肩头发辫笑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帮你梳梳头吧，你要去见你父亲，也不能顶着这样的头发吧。”

艾沃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而且经过刚刚穿了脱脱了穿本就凌乱不堪的头发变得更毛躁了。

“我去叫达芙。”艾沃尔立刻扭头向门口，“她最擅长这个。”

“哎，你就给我个机会吧，”兰蒂芙笑着把艾沃尔拉到窗边又拖过来一把靠背椅说道，“我早就想给你梳发辫了，让我试试呗。”

“给我梳发辫吗？”艾沃尔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就是想练练手，”兰蒂芙无辜地瞪大眼睛举起自己的象牙木梳，“不可以吗？”

艾沃尔沉默片刻，回答就是轻声叹口气在椅子上坐好。兰蒂芙嘴角的弧度快要咧到耳根，她立刻把象牙梳子咬在嘴里动手解开艾沃尔头上那纠结成团的发辫。既然兰蒂芙默不作声，艾沃尔也保持沉默，直到兰蒂芙梳着梳着笑道：“你这头发真是又硬又蓬，人都说发质如人，还真是那么回事。”艾沃尔对此也只是略偏过头勾起嘴角笑了笑，很快她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几乎要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瞌睡过去。兰蒂芙停手之前，房间里最清晰的声响只有梳齿划过发间耳和头皮的沙沙轻响。

终于完成发型之后，兰蒂芙绕到艾沃尔一侧望着她眼神复杂。后者见状摸了摸自己肩头的发辫问道：“完事了？”

“嗯，你看看怎么样。”兰蒂芙笑起来嘴角仍藏着几分感慨。

艾沃尔正想说明自己家里根本没有梳妆镜，兰蒂芙已经掏出了自己那面光滑的银背小镜怼到她眼前。镜子里的艾沃尔原本脑后的高马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在右肩，垂到胸前的油光粗亮的发辫，显得利落又带着几分不同于往常的柔和。艾沃尔也没料到兰蒂芙的手艺这么利索精细，她接过镜子对着镜面用手指戳了戳耳后那几根精致紧实的小辫子，完全没注意到此时跟前兰蒂芙俯视着她神情复杂，几分悲伤几分怀念，还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就差在脑袋一侧剃掉一点头发了，兰蒂芙望着艾沃尔暗想，当然艾沃尔不会让她这么做，但若是能做到，现在这个艾沃尔，和兰蒂芙上辈子认识的那位看起来就真是一模一样了。

“虽然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旧发型，不过还是谢谢你。”艾沃尔说着站起身把镜子递还给还在怔愣的兰蒂芙，这才发现嫂子一直在出神地望着自己。

不，还是不像。兰蒂芙飞快眨眨眼回了神暗想，哪怕五官一模一样，现在发型也大差不差，她和她还是不一样的。这种不同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眼前这个艾沃尔，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凉薄，透过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悄然流露。一切都在不断地提醒着兰蒂芙，即便是相似的躯壳，也终究掩盖不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喂，”艾沃尔歪着头皱着眉凑近兰蒂芙将她唤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兰蒂芙连连摇头重拾笑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而真诚，“折腾了这么久浪费了不少时间，赶快走吧，去见你父亲，我也一起去。”

然而艾沃尔却没有立刻应答，而是执着地盯着兰蒂芙说道：“你刚才的眼神……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是让你想起谁了吗？”

兰蒂芙半张着嘴愣了愣，然后连连摇头：“不，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刚才只是……只是在感慨，难怪总听人说你身为女人却是个少女杀手呢，连我刚刚都看呆了。”

艾沃尔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她无视了已经捧起厚重斗篷静立一旁等待的桑德拉，绕开她又走到自己的行囊边，弯腰在里面翻找片刻，掏出来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大小刚好够人抱在怀里的包裹，递给了兰蒂芙说道：“听药商说都是名贵的东方药材，治女子经痛非常有效，服用方法也在里头，等你打开再慢慢看。”说完她从桑德拉手里接过斗篷再招呼兰蒂芙：“走吧，去长屋。”

兰蒂芙被塞了药包，鼻孔里充斥着陌生的药味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眶又渐渐酸涩。

她从来没指望艾沃尔能为她从远方带回什么东西，哪怕就是格尔达特地问了她她也没指望，然而艾沃尔却……

这就是英格薇，芙蕾迪丝说的小怪物？兰蒂芙真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轻易听信。

“兰蒂芙！”艾沃尔在门外喊她，“你来不来？”

“来！”兰蒂芙抹了抹眼睛快走几步，来到艾沃尔跟前又拍拍怀里的药材问：“你不给自己留点儿？”

“我不需要。”艾沃尔摆摆手大步流星走向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