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沃尔抬头冲着兰蒂芙莞尔笑了笑,抬起双手动作颇为郑重地接过锁甲。炉火的光芒在数千个铆接紧密的铁环上跳跃,铁环相互厮磨,发出细密而清脆的‘沙沙’声,如同冬夜里的冻雨敲打铁皮。冰冷的触感透过内衬厚羊毛衫传到指尖,激得艾沃尔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松开手指,锁甲“哗啦”一声垂坠展开,这声响落在艾沃尔耳朵里都格外清脆悦耳。
桑德拉小心翼翼地与兰蒂芙配合,将这崭新锁甲套在艾沃尔身上,仔细扯平拽开每一处褶皱。艾沃尔耸了耸肩膀,伸展开胳膊,确认锁甲合身后嘴角勾起了满意的弧度。
“贡纳尔手艺比我老家父亲最喜欢的那个强多了,”兰蒂芙将艾沃尔上下打量喜形于色,“真没白费我砸了那么大笔钱……”
话说出口兰蒂芙反应过来不妥已经迟了,艾沃尔看向兰蒂芙似乎想说什么,兰蒂芙心头一紧,并不想给她继续追问这个话题的机会,于是赶忙转过头,摆弄着艾沃尔换下的旧皮甲岔开话头:“来吧,赶紧把这些都穿上,你该去见你父亲了,肯定等急了。话说你在外边跑了这么久,给我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就没给自己带点什么?”
“有啊,在我包裹里,”艾沃尔边在桑德拉的帮助下穿上背心边朝自己的背包抬抬下巴,“最上面,打开就能摸到。”
这么一说兰蒂芙好奇起来了,她立刻起身走向艾沃尔那靠着床尾放着的行囊,解开系带扯开袋口直接将手伸进去那么一摸,果然很快就摸到了谋个硬邦邦且还有些硌手的玩意儿。兰蒂芙立刻将它拿出来,再将包裹物什的布袋掀开,一尊她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木制小神像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这小小造像雕刻刀法粗犷有力,棱角分明,风格与诺斯人见惯的神像迥然不同,透着一股近乎狰狞的神秘感。
说是奇形怪状,不如说是个造型怪异到兰蒂芙一眼没认出性别的女人——或者说女神。
兰蒂芙认为这不能怪自己眼拙。这女神青面獠牙,血口大张,嘴角仿佛滴沥着暗红的漆料。多臂持握着弯刀、三叉戟、一只头颅碗和一根绳索,腰间围裙由扭曲的断臂编织而成,指节纹理清晰可辨。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则是由许多雕刻精细的骷髅头串联而成。兰蒂芙之所以能勉强认出这是个女神,全靠着骷髅项链之下一对还算分明的胸乳。
“这……这是什么?”兰蒂芙将这小小造像转来转去皱着眉问,“这不会是什么邪神吧……”
“不不,虽然它看起来很像。”艾沃尔捡起她的瓦德麦尔呢棉袄说道,“买给我的哈里发商人说,这玩意儿来自婆罗之地,你说的邪神其实是当地人祭祀的创世之神,她最出名的事迹就是为了除魔而砍下魔头头颅再喝干它的血,她是黑色的母神,时间的征服者,世界诞生与毁灭的血海,很有意思吧。”
“她叫什么?”
“呃,卡……卡利吧,应该是这么发音,有点拗口。”
“你……”兰蒂芙仍旧盯着手中张牙舞爪的神像出神地问,“不会成为这位神祗的信徒了吧?”
艾沃尔哑然失笑:“你看我像吗”
兰蒂芙愣了愣,也勾起嘴角来笑道:“我看你倒像是个什么都不信的。”
本来兰蒂芙这么说就是打个哈哈开个玩笑,没想到艾沃尔听了她的话神情若有所思,接着她勾起一边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说道:“被你发现了。”接着便若无其事抬起胳膊让桑德拉帮她系上腰带。兰蒂芙暗中思忖片刻,也无法断定艾沃尔刚刚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能粗略判定对方至少不是针对自己。为了缓和这微妙的氛围,兰蒂芙往后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态倚在柔软的靠枕上,又主动开口问道:“你在海泽比有见过霍夫堂吗?我听说那里有几座漂亮又坚固的异教神庙,是真的吗?”
“有看到,不过也算不上富丽堂皇,”艾沃尔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天花板回忆道,“看起来和富裕的诺斯人民房也差不多,最显眼的应该是屋顶上顶个十字架。有的十字架上还刻了个四肢被钉住的死男人。”
“那就是法兰克人撒克逊人信奉的异教神吗?”兰蒂芙又追问,“他叫什么来着?”
“名字挺多,什么耶稣……基督……耶和华……大概没差吧。”艾沃尔的语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正专注地扣紧最后一个皮扣。
兰蒂芙往前探过身子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道:“那你见过这个什么华的信徒吗?”
“没,事实上那座霍夫堂看起来像是快荒废了。”艾沃尔边扣上皮带边心不在焉地回,“那神庙应该是法兰克王招顺反叛的哈拉尔德时顺手要求他的教子修建的,已经很有年头了,基督信徒就是特别热衷这种事。”
“你还见过别的什么教的信徒吗?比如说……你刚刚提到的哈里发商人,他们看起来什么样?”兰蒂芙给桑德拉递过白熊皮坎肩又兴致勃勃地问道。
艾沃尔看着桑德拉接过坎肩回忆一番,挠着下巴说道:“还有哈里发王国来的外国人,阿拔斯哈里发,或者□□哈里发,我也分不清。”
“听说他们和咱们长得差不多?就是肤色更深些?”
“ 肤色更深,头发更卷,睫毛更密,其他我也说不上来。”艾沃尔微微皱眉还在回忆,“个个都穿着长衫围着披巾头上裹布,每个找我搭讪的张口就喊‘兄弟’。”
“啊?”兰蒂芙忍不住笑出声,“每个都能把你认错?你在斯堪的纳维亚可没这种待遇吧。”
“在斯堪的纳维亚,我从未遇到过有人真的认错我的性别,只遇到过打趣玩笑的。不过——你要是看到他们的女人就知道为什么个个都能把我认错了。”说到这儿艾沃尔嘴上本就不甚明显的笑意更加收敛了,“有个哈里发富商,拥有一整只二十艘船的庞大船队,他本人常待的大船几乎就是个移动豪宅,船上养着他的十多个妻妾……”
“等等?多少个?十多个??”
兰蒂芙惊讶得手上动作都停住了。
“是啊,十多个,具体几个我记不清了,他自称他在老家还有十几个老婆,三十多个孩子,不过带在船上的只有他最看中的几个儿子。”
“你上他船上看过了?”
“他可是个大客户啊,打算买走埃里克的大半战利品。”艾沃尔撇撇嘴表情似笑非笑。
“所以这个哈里发男人的妻妾们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据说只有跟丈夫独处的时候才能脱下面纱,和其他衣物。”艾沃尔扯扯嘴角说道,“看起来确实是光鲜亮丽富贵非常,满身的珠宝首饰,衣饰繁复华美得令人眼花缭乱,只不过没有丈夫的准许她们不能走出房间,哪怕只是待在船上也不能随意走动,去甲板上透透风都要提前请求。”说到这儿艾沃尔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似的突然干笑两声说,“那个哈里发富商还暗示我应该加入她们。”
“什么??”兰蒂芙的手上动作又因为过于震惊而停住了,“加入?让你加入谁?不会是……他的那些妻妾吧??”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