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烟雾自中央火塘袅袅升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纠缠。墙壁上悬挂的织锦与古老战利品在跳跃火光中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如同蛰伏的举手。空气里混杂着燃烧橡木的烟味、潮湿羊毛的厚重气息,以及男人们身上淡淡的汗液与麦酒味道。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作响,唯有低沉交谈的嗡嗡声与偶尔皮靴摩擦石板的沙沙声。
“我说怎么这么慢呢,”斯蒂比约恩望着快步走进屋内的艾沃尔笑呵呵道,“原来是去梳妆打扮了。”
刚进屋的艾沃尔一听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男人们的目光像具有重量般压在她身上。艾沃尔还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位于王右手边的位置,拖开沉重的木椅坐了下来,这是把沉重的高背椅,和其他与会者的座椅不同的是艾沃尔的座椅椅背雕刻着狼头图案。她的视线落在布满划痕和深色印渍的厚重长桌表面上游弋片刻,才抬起头挺直脊背。在今天之前艾沃尔根本没有资格踏进这样的议事场所,最多就是有资格参会的雷金霍斯在议事结束后向艾沃尔转达结果而已。
艾沃尔确实是来晚了,既然西格德无法到场,那她是最后一个应该到场的与会者。斯万格佛副长换人并非小事,此时此刻斯蒂比约恩的臣僚和有头有脸的长老们已经齐聚一堂——斯蒂比约恩的堂弟韦兰,首席教头马达萨尔,佛恩伯格首富拉芬克尔,斯塔万格的商会成员之一索尔伦,他和拉芬克尔还是亲家,还有曾为斯蒂比约恩出兵的佣兵团长艾利弗,祭祀霍拉迪尔,以及说法者埃纳尔。艾沃尔能参会说到底还是替代了雷金霍斯的位置。
这一屋子人包括斯蒂比约恩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艾沃尔。
艾沃尔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向斯蒂比约恩问道:“我十天前从朗格纳松送到佛恩伯格的信笺,父亲都看过了吧。”
“我当然是看过了,”斯蒂比约恩微微点头道,“但你的信是用撒克逊语写的,在座各位里看得懂撒克逊语的也没几个,所以这次众位聚集一处,除了公开斯万格佛副长换人一事,也是让大家都见识见识新副长的能耐,朗格纳松的事儿再适合不过,现在该是你拿你那伶牙俐齿好好表现的时候了。”
伶牙俐齿?艾沃尔疑惑看向义父,一时也拿不准斯蒂比约恩单纯是心直口快还是阴阳怪气。
不过此时此刻实在不是跟斯蒂比约恩计较言辞的时候,艾沃尔悄悄叹口气坐正了身子,韦兰率先开腔粗着嗓门道:“我听斯蒂比约恩说得差不多了,情况就是朗格纳松的伯爵……叫什么来着,他受阿格德尔人的指使将一大群阿格德尔歹徒藏在自己的领地里,准备等斯蒂比约恩父子自投罗网,是这么回事吗?那主使呢?”
艾沃尔嘴角抽了抽,飞快瞥了眼斯蒂比约恩答道:“事实上科约特维的打算远不止这么简单,我在阿格德尔人兵营搜到的所有情报都交给了父亲,这就要等父亲来宣布决断了。”
虽然看韦兰不快又困惑的表情,他没完全听明白艾沃尔到底想说什么,不过至少斯蒂比约恩立刻清清嗓子回应道:“科约特维盯上朗格纳松的矿山很长时间了,那够他只花手艺钱武装他所有的狗腿子。但由于朗格纳松始终在我的严密庇护下所以始终未能得逞,只是数月前朗格纳松经历过一场非同小可的动荡,巴尔德被亲信背叛流亡领地之外,阿格德尔人趁虚而入,这就是巴尔德夺回伯爵之位的代价,艾沃尔在当地阿格德尔人的狗窝里找到的证据显示——他们谋夺朗格纳松后的下一步计划确实是拿下佛恩伯格,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本就一直在防备此事,再说阿瓦斯尼斯也不是吃素的,而现在我们已经狠狠挫败,甚至是毁灭了科约特维的如意算盘,他现在一定在自己的猪圈里辗转反侧,气得难以入眠。他再想找到那样的好机会渗入吕加菲尔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斯蒂比约恩适时停顿,好让座下臣僚们对着远在阿格德尔的霜狼氏族首领尽情哄笑一番,当然,不包括这其中艾沃尔。
“笑够了就该把时间留给我们的新副长了。”斯蒂比约恩拍了拍桌子说道,“艾沃尔,你应该准备好了吧。”
于是艾沃尔也不飞花将自己在朗格纳松的作为简明扼要地再说了一遍,刚说到自己带人潜入朗格纳松当地的阿格德尔兵营时,马达萨尔打断她,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说你跟戈德温攀上哨塔用弓箭和暗杀解决了高处哨兵?这不太可能吧?每座哨塔至少能和附近两座哨塔互相照应,你们这么做不可能不引起警惕。”
“你的意思我知道,”艾沃尔平静地对上马达萨尔充满狐疑的视线解释道,“然而阿格德尔人的营地就是这样可笑,我想他们是为了多建屋舍好容纳更多兵员而破坏了营地应有的布局,毕竟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有人会像我这样发现他们的秘密。”
说完艾沃尔拿眼去瞟斯蒂比约恩,朗格纳松平乱之事艾沃尔在那封撒克逊语写成的报告信写得清清楚楚,斯蒂比约恩应当清楚在已经派出雷金霍斯驻守朗格纳松的情况下,艾沃尔撒任何谎都很容易被戳穿,雷金霍斯即便是艾沃尔的老师,向来也从未偏私于她,此刻她席间所言,斯蒂比约恩皆可为其真实性作保。
然而斯蒂比约恩此刻却十分专注地看着马达萨尔,微微皱着眉,仿佛也在认真思考他刚刚提出的质疑。
马达萨尔听完艾沃尔的解释后哑然失笑:“哦对对,你没事就跟渡鸦聊天解闷,想必驱使动物去替你侦察敌营甚至刺杀哨兵也是轻而易举啊。”
说完马达萨尔视线扫过周围,目光所及之处皆引起阵阵哄笑,唯独埃纳尔仅牵了牵嘴角,未置一词。
艾沃尔嘴角抽了抽,努力克制住心头疯长的怒火,加重口气注视着还在嬉皮笑脸的马达萨尔严肃道:“马达萨尔,如果你认为我的报告作假不实,你大可以现在就备船去朗格纳松,还得尽快动身,趁着雷金霍斯还来不及重建看个清楚。”
马达萨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周围的哄笑声也在他怔住的当口,渐渐平息下去,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斯蒂比约恩清了清嗓子拖长音调又问:“你离开前都跟雷金霍斯互相交接了什么?”
“清点了双方损失,战利品,没有平民伤亡。”艾沃尔耸耸肩说,“我离开前雷金霍斯已经加强巡防警戒。巴尔德还在昏迷,目前是其妻格尔达接任领主之位……这你们肯定都知道了。”
斯蒂比约恩挑起一边眉毛道:“这才是我最在乎的问题,巴尔德毕竟还没死,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侥幸得活,局面将如何演变?格尔达又会怎么处理?”
艾沃尔沉默片刻,盯着桌面口气生硬:“没有必要思考这个问题,这不可能发生。”
“可巴——”斯蒂比约恩话到一半又拧起眉头,嘴张了张才问出怀疑,“你不会是已经把巴尔德给……”
“我可没把巴尔德怎样,”艾沃尔抱起胳膊理直气壮,“但为长远考虑,巴尔德当然不能留。”
“你……你的意思是……”索尔伦结结巴巴瞪大眼睛问,“你让人在巴尔德可能活过来时……做掉他?”
艾沃尔看向索尔伦面无表情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这……”索尔伦扭头看向拉芬克尔似乎想要寻求亲家公的支援,拉芬克尔也没有“辜负”索尔伦咳了两声表情严峻地问艾沃尔:“孩子,你在海于格松面临的情况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就能解决……”
“确实不简单,布洛迪尔肯定对我的处置方式有意见,我是说,如果他知道的话。”艾沃尔倾身向前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迎上拉芬克尔不满的视线说,“但我相信雷金霍斯肯定能把握分寸,各位也应该都相信吧。”
“这太乱来了。”韦兰扭着头板着脸说到,“我无法相信韦兰居然会同意这种计划,但凡这其中出了半点差错——”
“我不在的时候是错过了什么吗?”艾沃尔实在没忍住打断了韦兰,下颚不自觉地绷紧,锐利的淡绿眼瞳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般扫过在座众人,“巴尔德与布洛迪尔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竟让在座诸位谈之变色?事实上整个朗格纳松最棘手的就是罗斯科,现在他逃了,所以你们在怕什么?”
艾沃尔问完后还摊开双手环视众人,韦兰激动得拿手戳着空气呲牙咧嘴:“谁怕了?我们只是比你有脑子!布洛迪尔尚还建在,罗斯科也只是逃了并非死透,你给朗格纳松——不,应该说你给你父亲留下了个难搞的烂摊子,还洋洋自得毫无自知!你的好姐妹根本没那能耐当伯爵,你现在应该好好反省你在朗格纳松都干了什么好事!”
艾沃尔仍旧针锋相对:“你是在藐视雷金霍斯吗?你觉得他有无能到带着佛恩伯格的精兵强将还搞不定个布洛迪尔和半死不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