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会放了我？”

“还会放了你的家人。”艾沃尔扯了扯克洛维肩头的貂皮坎肩，笑得更加令克洛维感到毛骨悚然，“我知道他们藏在哪儿。”

其实她不知道，但看克洛维的表情他瞬间就相信艾沃尔知道。

“我的家人跟我的过去毫无干系！”克洛维激动得涨红了脸，“你把他们全杀了也无济于事，那改变不了——”

“对但是能让我感觉好点儿。”艾沃尔伸出食指表情认真地强调道，“我会把你留在最后，在那之前我会把另外五颗人头摆在你面前，等我。”

说完艾沃尔立刻转身快步离开，步履匆匆充满杀气，克洛维又啜泣起来，他泪眼朦胧地目送着艾沃尔高大的背影步伐匆匆，然后大声哭喊：“托斯泰因！是托斯泰因让我做的那些事！你肯定记得他！”

艾沃尔闻言刹住脚步，扭头看向克洛维的眼神让后者汗毛倒竖。她回到克洛维跟前半蹲下来绷紧脸颊问道：“你的意思是，是托斯泰因教你在那天夜里值守的海厄波尔守卫酒里下毒？你们是如何联络，托斯泰因又是如何跟科约特维联络的，告诉我！”

“我只负责跟托斯泰因接洽，就是他给我的毒药，我记得是乌//头//碱，又告诉我什么时候应该下毒，我……我在事成之前，从未见过科约特维本人。”说到“事成”克洛维立刻移开视线扭过头去，“托斯泰因大概还和其他线人有联络，但这都不是我一个奴隶所能知晓的。”

“说到事成。”艾沃尔咬牙切齿说着揪起克洛维的头发再次逼迫他抬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你肯定是在看着守卫被你毒死大半，引导霜狼战士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杀到长屋门口，才功成身退的吧？不然还有谁？再给我一个名字？”

“不……不，”克洛维再次扭开头避过艾沃尔毒蛇般的注视，“没有别人了，你说得没错，是我……确认守卫们都中毒后，去通知托斯泰因……接着他又说他要去告诉那女人了，我不知道那女人是谁，我也没见过，这真的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这样你就会放过——”

满怀期待抬起头的克洛维表情凝固在这瞬间，在他别过视线努力回忆曾经时，艾沃尔已经挥起斧头朝他的脑壳正中劈了下去。

死去瞬间克洛维的双眼瞪到仿佛眼珠子随时可能从眼眶滚落。艾沃尔注视着这双满怀恐惧和震惊的双眼，瞬间她脑子里掠过许多晃动的身影和画面，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滚圆双眼充满恐惧和绝望，刮过艾沃尔耳畔的夜风仿佛夹杂着声声悲鸣和惨叫。

这个克洛维居然还想得到宽恕？艾沃尔低头看着沾染了鲜血和脑花的斧刃心想，自从克洛维被她查到踪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当年牵扯进海厄波尔灭村之事的所有罪人，迟早都会是克洛维的下场。

这一点艾沃尔早就在母亲坟前发誓过。那个晚上她的母亲从未惨叫或者哭喊，她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之前还在怒吼着让她的丈夫站起来战斗，而不是跪在科约特维面前引颈受戮。

想到这儿艾沃尔果断将斧头从颅骨中拔出转身离开，这次她的步伐不再急躁匆忙。

*

长屋椽梁悬满火把，青铜釜里的蜜酒蒸腾出琥珀色雾气，橡木酒杯相撞溅起一片琥珀雨。老战士跺着木地板唱起古诺斯歌谣。火塘边掰手腕的男人们震得烤肉架晃动，油脂滴入炭火噼啪炸响。女人们用银梳分食蜂蜜蛋糕，吟游诗人拨响牛角里拉琴，醉倒的战士开始用剑脊敲打盾牌，连众人头顶上悬挂的榭寄生装饰也跟着节奏震颤。

就在那象征丰饶与祝福的榭寄生下，兰蒂芙与西格德手挽着手舞曲中旋转。兰蒂芙一身深茜红色的诺斯新娘长裙及踝，在旋转间铺开如怒放的血色蔷薇。橘红的长发间缠绕着鲜红的丝带，还有干蔷薇和百里香点缀其间，母亲从康诺特带来的那顶银冠在她头顶熠熠生辉，腰带上崭新的雕花铁钥匙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西格德整个人被包裹在光晕中仿佛天神下凡，他崭新的天蓝亚麻衬里外，是绣着金线渡鸦的华丽羊毛长外套，覆盖其下的海狸皮卡夫坦彰显着王子的尊贵，袖口和裤脚用昂贵的卡片梭织绣出繁复的螺旋纹样，在火把下流淌着碎金般的光芒。

一切都比记忆中的上辈子更……灿烂。兰蒂芙看着西格德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真的能驱散寒冬，闪耀得让她心跳加速。

听说西格德根本没带艾沃尔去冬猎后，积压在兰蒂芙心头的阴郁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此时此刻斯韦恩比安卡望着女儿女婿共舞，笑得脸上每一道褶子都舒展开来。长屋里喧嚣鼎沸，觥筹交错。兰蒂芙认为自己上一世自己的婚礼更像一场强装的笑脸与惴惴不安的仪式。而此刻，她全身心地沉浸在喧闹的祝福和丈夫臂弯的温度里。这简直是她所能想象的最为完美的婚礼！

重生—— 她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感激这份诸神赐予的、不可思议的恩典。

气息微促的兰蒂芙放缓了旋转的脚步，双手环上西格德的脖颈，踮起脚尖，在欢呼和口哨声中用力吻住他的双唇，随后深深地埋进他带着熏香和海狸皮气息的怀抱里。就在这片狂热的喧闹中，沉重的长屋大门被吱呀推开一道缝隙。寒气和零星的雪花趁机涌入，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端捧着断颈处还滴着粘稠暗红的雄鹿头的守卫。

守卫身后，一个高大人影沉默地踏入，黑色的斗篷兜帽和肩头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如同风雪中走出的幽灵。

那人抬手扯下兜帽，一头即使在昏暗火光下也灼灼亮眼的发辫流泻而下。守卫分开人群，将她引至主桌前。

“艾沃尔！你可算现身了！”西格德松开兰蒂芙朝艾沃尔张开胳膊，“我还以为你要错过哥哥的大日子呢！”

不知是不是兰蒂芙的错觉，西格德向艾沃尔张开双臂后艾沃尔就立刻顿住了脚步。

“我只是来送礼的。”艾沃尔嘴角又挂着那种礼貌但疏离的弧度说道，“这是我从雷辛缇玛山里猎来的雄鹿，没来得及处理，不嫌弃的话，这就是我的贺礼。”

“我哪儿敢嫌弃，”西格德说着上前接过雄鹿头驴，“多谢多谢，我收下了。”

哪儿敢？兰蒂芙扭头皱眉看向西格德，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艾沃尔的视线轮流扫过新婚夫妇微笑道，“我实在又乏又累，还受了点外伤，就不再奉陪了。”

说完艾沃尔仅朝主桌方向微微颔首，便利落地转身，裹紧那件落满雪的斗篷快步融入阴影之中，消失在大门后，显然从来就无所谓任何回应。兰蒂芙刚迈开步伐就被西格德摁住肩阻止道：“不用操心，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上回宴席上即便没有雷尔德闹事她也会提早离场。以后……你慢慢就懂了。”

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兰蒂芙怔在原地，望着艾沃尔消失的门口，心中掀起惊涛。这已不只是与记忆中的小姑子不同了……简直就像是一对相反的镜像！ 她上辈子那个影子般追随西格德、总是乐于被亲朋好友与美酒欢呼包围的姑子，与现在这个孤僻冷硬、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竟真的是同一人？

“可她刚刚不是说她受伤了吗？”兰蒂芙指着艾沃尔的背影问，“你不担心么？”

“要是需要帮助，她会让我知道，”西格德轻描淡写地回答，脸上笑容不减，还安抚般地拍了拍兰蒂芙的胳膊， “否则就是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