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沃尔急促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在瞬间凝结成冰晶。 她绕过一道覆着冰雪的断崖陡坎,脚步悄无声息落在洼地松软的积雪上。 终于,冒出那缕在峰顶借渡鸦之眼捕捉到的灰白烟气的篝火钻入她的视野。
篝火边是个有深棕色半长卷发的男子,他正缩在背风处鼓捣由冷杉枯枝与苔藓混合的篝火堆,看起来三四十岁左右,身上那裹得臃肿的皮草外套下显露出些许精致的针脚和细密的花纹。男子鼻头和脸颊冻得发红,神情也愁眉苦脸,脚边散落两个小包袱,加起来还不如艾沃尔的登山行囊大。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寸头小孩女大十八变,却不至于让一个青年面目全非,所以艾沃尔多看他几眼就确认对方的身份。艾沃尔想过自己可能会在山里撞上雷尔德,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偶然逮到这个男人。昨夜她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又在船上被雷尔德四个手下围堵,即便她已经尽快干净利落地解决卡尔夫四人,再驱使希宁去罗德里克的宅子里查看情况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跑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啊没想到。
也许是因为自己直勾勾盯着太久,那拨弄篝火的男人终是有所察觉,抬头视线跟艾沃尔撞上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惊慌之色一览无余。
艾沃尔立刻堆起笑容摊开双手走上前说道:“我路过附近,发现这儿有烟想来烤烤火。”
男子飞快眨眨眼努力镇定下来又坐直了说:“哦……那你来吧。”
艾沃尔这便走到火堆旁屈膝蹲下。她伸出双手,凑近那哔啵作响、冒着青烟的微弱火苗, 火光在她苍青色的瞳孔里跳动,映得那眸色更加深邃冷冽。
男人好奇打量的视线艾沃尔当然能感觉到,只是她更乐意等对方主动。终于男人按捺不住开了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你瞧着……可不像个在山里讨生活的猎人。行头太精细了,也不像佣兵。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听闻领主的千金要和什么……乌鸦族联姻?(艾沃尔翻了个白眼),你跟那什么鸦族是一起的吗?”
“对,我就是来自黑鸦氏族,来这儿是为了护送王子。”艾沃尔说着瞥了男子一眼,只是短短一眼她便能看出这男人听到黑鸦氏族便浑身紧绷姿态僵硬。
“那——黑鸦氏族的王子亲卫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呢?”男人挤出笑容继续问。
“弄点野味,整点特产什么的。”艾沃尔一脸无辜地望向男人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哦,野外特产啊,这里没什么特别的。”男人的口吻和体态都立刻放松下来,甚至边说边露出笑容,“如果不是条件不合适,我的厨艺倒是能做出道特色菜来。”
“哦?”艾沃尔挑起一边眉毛问,“你的厨艺很特别吗?”
“那我赌你肯定没吃过用我的法子做成的菜肴。”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晃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可以精准把火候让蛋黄凝固但蛋清还能摇晃,我能把肉排煎得表皮焦黑内里奶油般融化,哦,还有表面撒层面包屑再烤的烤法,你没吃过吧?”
“是谁教你这么做菜的?”艾沃尔低着头看似盯着火焰问道,“罗德里克?”
“哦,是我母亲。她做的其实比我做的——”
罗德里克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霍地抬头,双眼因极致的恐惧而圆睁,死死钉在艾沃尔脸上。
“哟,怎么了?”艾沃尔说着嘴角缓缓咧开,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我还知道你有个更典雅的外语名——克洛维,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某个墨洛温国王的名字。”
艾沃尔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罗德里克——或者说克洛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呜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狼狈地摔进枯草和脏污的雪泥里。接着是毫无章法的连滚带爬,克洛维手脚并用企图逃离,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没跑出两步,他便被雪下盘虬的树根狠狠绊倒,脸朝下栽进积雪,糊了满口的冰冷泥雪。
克洛维蜷缩在地双腿发软,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听见身后传来枯枝被靴底碾碎的清晰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脏上,可他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用胳膊在雪地中扒拉,发出绝望的的呜咽,泪水也失控地挤出眼窝。
紧接着,一只沉重的皮靴狠狠踏在了他的后心窝。那感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 他知道,这回是决计跑不掉了。
艾沃尔踩着那不断发抖的背脊单膝跪地。冰凉粗糙的皮手套揪住克洛维纠结油腻的卷发猛地向后拽去,迫使他仰起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她俯下身凑近男人,视线牢牢锁住他涣散的瞳孔发问道:
“你觉得我是谁?嗯? ”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刀, “你在怕什么? ”
“你……就是你昨夜来我家找我……我还是……逃不过……”克洛维说着说着就开始咬牙抽泣起来。
“那你再猜猜,我为什么找你?”艾沃尔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深深杵进克洛维脸旁的雪地里,溅起的冰渣刮过他的脸颊。然后她凑得更近了问道,“没准我一高兴,就把你放了呢?”
这话克洛维自然是不信的,但他现在也没什么选择。
“黑鸦氏族……你……你是斯蒂比约恩派来的刺客?”
“很接近了,再猜猜?”
艾沃尔的口气中透出诡异的兴奋。
“除……除了他还有谁?当年……海厄波尔活下来的……”
克洛维想起他去找科约特维要求兑现承诺时后者是如何向他咆哮的:“你竟敢跟我讨要报酬?你这个毫无用处的下贱废物,斯蒂比约恩跑了!西格德跑了!连瓦林的小崽子也跑了!到现在尸体都没找到!”
“你……”克洛维艰难地扭过头去看向艾沃尔,“你是艾沃尔……艾沃尔·瓦林斯多蒂尔……你竟然……”
“我竟然活下来,还长这么大?”艾沃尔冷笑一声抽出盘在腰间的粗粝皮绳,三两下将克洛维的手腕在背后反扭、交叠、捆了个结结实实。接着,她不由分说拖拽克洛维到近旁一棵枯树的矮桩旁,粗暴地将他的手臂绕桩死死捆绑。
把绳索打了个死结后,艾沃尔仍旧将斧头拄在地上作支撑,半蹲着对满脸泪痕的克洛维给出了指令:“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给海厄波尔的守卫下毒。我知道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奴隶,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