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不速之客夹来的不知名信件,跳过开头无关紧要的寒暄,直奔主题,直接看结尾,一句“生日快乐”蹦入眼帘,唐布衣不禁陷入沉默。
又是一年腊月了吗?
……不过现在更应该注意的是为什么我在花月楼的房间里被人塞了情书还被知道了生日吧。
即便“飞侠”实际是“飞贼”也有那么多仰慕者吗?
呃啊。年少成名是种诅咒。
好烦,不想被人关注。
多欠扁的感慨,如果被这世上郁郁不得志的大多数听到,从此唐布衣可能真的成布衣,被揉搓成咸干菜了吧。
唐布衣面无表情地将信件下附带的“礼物”丢入火堆,奇异的彩色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火光在唐布衣脸上跳跃。
唐布衣百无聊赖,不以为意,心里盘算去哪个赌摊小赌怡情,或者去哪个山贼窟补充金钱镖,并没有对那封只草草扫了两眼、直觉行文敷衍的贺信上心。
直到火光渐息,一股奇香飘出,唐布衣一直平淡的面容终于产生一丝裂痕。
……这礼物里面夹了唐门的毒?
“不是吧……唐老四拿来当招牌的榭花香?又是哪个师弟妹接了外快,帮忙当梁上君子送信催我回去啊?”
“又到时间要回去吗……”
所有疑虑顿时一扫而空,唐布衣抽搐嘴角,万分无奈地长叹一气。
原来不是狂热仰慕者的疯狂礼物,是唐老四速递送来的催命信。
这个以叛逆著称的门派却有一个最守古的掌门,任何仪式都要严谨履行,上至祭祖,下至弟子生辰,都要全门庆祝,尽己所能操办。
就是上下限差距极大,上还能摆上几桌酒,下也就聚在老人膝前接受祝福罢了。
而唐布衣最倒霉,他的生辰恰好与唐门先祖诞辰同一天,每逢此时生辰会都比其他日子办得隆重些,即便唐布衣总是作为先祖诞的添头和锦上添花的存在。
“哼……虽然我有个唐门大师兄的名头,每年都在接受师弟妹们真挚的祝福,但是这一天……大概是我一年里最讨厌的一天了吧。唉……”
“太冷了,真希望自己不是在冬天出生的。但这是没法选择的,不是吗?”
“母亲……你那个时候也没得选吧。不然怎么会在我出生那天把我遗弃在正办先祖诞的唐门门口呢。而爱心泛滥的师父师母也是在那一天把我捡走,一手养大。于是也很不幸运地当了年纪最大的弟子,被迫坐了大师兄的位置,哼……”
“唐门那么多条条框框,全都要我遵循,事事都得端庄有礼?这大师兄谁爱当谁当。年纪比小孩们大又不是我自愿的……”
唐布衣撑着头,拿着香筷在刚刚烧礼物的灰烬里轻轻拨弄,无意识地将香灰凑成一个哭脸,然后又将哭脸撞散。
“回去又怎么样……师弟又不欢迎我,没有礼物收,连个笑话都对我吝啬。平时还会对我宽容些,主动招惹他也不会跟我置气,可如果是这天……”
“又是祭祀工作繁重,又是看我人前人后簇拥,心里眼红……指不定不顺心又要躲到哪不肯见我。毕竟我俩生日前后脚,待遇却差那么多。本来他就一门心思扑在入内门的事上,对门内规矩敏感,心思又重,肯定又要伤心。”
“真是造孽。不管对我,还是对他,这个生日总是不受待见的。”
“要不今年也在花月楼里待着躲过去吧。反正师父也不能真拿我怎么样。嗯……但他伤势好像又重了,二师弟叮嘱过我不能让师父动气,不然他会让我好看。虽然我也不在乎飞贼的名声,可不孝这帽子盖下来,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脑袋去戴。”
“为了老人去一趟也是应该……就是师弟……”
唐布衣在香钵里用香筷画出长长的沟壑,将灰拨成两堆,来回盘算,勉强有了结果。
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万一师弟今年不在乎了呢?要是他能笑脸相迎,那对我来说也是好兆头了。”
“……我又不是没给他准备生日礼物。”末了唐布衣突然觉得一阵委屈,胡乱把分好的灰堆全部推平了,“平时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偏偏这些日子全扎堆来,既害他陪不了我说相声,又叫他伤心。”
“虽然他也会回礼……可总躲着这一天,避讳得很刻意。”
唐布衣看着香灰嘟囔:“这次回去给我个好脸色看吧……看在我每次回去都第一时间跟你讲八卦的份上……我也不是主动当你心里的刺的……”
回唐门的路上一路顺风,可就是太顺风了,北风呼啸,后背被冷风吹得好似结了冰。唐布衣几个大腾挪,一头撞进男弟子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暖炉前的男弟子拱开,霸占最暖的位置一个劲地揉搓手掌,巴不得自己贴到炉火上取暖。
“冷死了!就这样我们明晚还是要露天吃饭吗?!”
被挤开位置的男弟子憋笑搭腔:“这也没办法啊,谁让唐门大院除了演武场,没别的地方能坐得下全院人一起吃饭呀。更何况这可是先祖诞,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唐门最大的节日啊大师兄!这怎么能省啊!”
给个死人搞那么大排场有什么意义。唐布衣心里嘀咕。
“而且这也是大师兄你的生日吧?生辰快乐!”男弟子诚恳地补了一句。
“呵呵,谢谢,同乐同乐。”唐布衣扯出一个笑脸回应,与对方握手、撞肩,行了个简单的礼数。
“对了,师弟……赵活去哪了?”唐布衣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不愿在生日这件事上纠缠太多,视线不着痕迹地瞟向弟子房最末端的床铺。
床铺表面收拾得利落干净,没什么人味,但唐布衣知道那叠得豆腐块一样的被褥里藏着各种赵活珍藏的小玩具和好不容易存起来的私房钱,塞得东倒西歪,跟赵活本人给他的印象如出一辙。想到这,他不禁眼睛弯了一弯。
男弟子犯了难:“赵活?他啊……嘶,不太清楚。他什么活都接,杂七杂八的事揽了一堆。伙房做饭、炼丹房梳理药材、锻造坊保养锅具、后山打水捡柴……这些活他都有份,早上才在锻造坊见到他给厨具上油,中午他又去梳理药材,现在……可能在后山吧。具体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这些杂活本来就是外门弟子做的,赵师弟作为门里唯一的外门弟子,平常就是这么早出晚归,神出鬼没的。”
劳碌命。唐布衣撇嘴,腹诽道,他八字也不好,没享福的命……他好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日,最后按唐门传统,把入门那天记作第二个生辰。只是那天……诸事不宜。
他的师弟还是个倒霉鬼。
唐布衣双手凑近火炉取暖,拧头问男弟子:“院里手炉还有吗?”
男弟子回想了一下领用账本回答:“你说赵师弟改装的小手炉吗?好像都没了,最后一个也被女弟子房领走了。”
“那现在谁身上还有?”唐布衣问。
男弟子额头冒出几滴冷汗:“额……大师兄,你该不会想抢吧?”
唐布衣不耐烦:“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寿星公问话还不乐意回答了?”
男弟子一副怕了唐布衣任性的模样,连忙答道:“其他借走的你估计也不感兴趣,也借不到,都在师姐妹手里呢。男弟子这边也有,但不多,东零西散的,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不过赵师弟那儿肯定有。”
“为什么师弟那肯定有?”唐布衣有些好奇地问。
男弟子解释:“师弟说以防他遇到小师妹时,小师妹受凉要手炉,他随身携带一个。你知道的,小师妹武功大成,但天生体弱,没云裳那妮子怕冷,却也比一般人容易着凉。赵师弟最疼小师妹,也最关心她,什么好东西都会多备一份给她。”
“哦,原来如此。”唐布衣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我去找他借手炉,总躲在屋里也不是办法,人都要待发霉了。”说完,唐布衣一展轻功往后山跑去。
一路上偶遇在院内忙碌的唐门弟子,在一声声“生日快乐”和不断被塞礼物的阻拦下,跋山涉水,唐布衣终于来到后山。
唐布衣找个树洞把收来的礼物安顿,打算回头再取,轻身上阵,去办深入后山找师弟的大工程。
可不是大工程么,深山老林里找个小矮子。
唐布衣郁闷,还是个傻子——估计在躲我。
可我怎么就认定他在躲我呢?我对他真的有那么大影响力吗?
我其实一直都挺自恋的。对他来说,我可能只是总是欺负他、惹他讨厌的师兄里的一个。大不大的,没什么区别。
“我都说了……我没想着要当大师兄……”
唐布衣盯着还未结冰的小溪发呆,水面映着模糊的倒影。
虽然他已决定去找赵活,也知赵活就在这林子里,他却突然踌躇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去。
头顶光秃的枝桠一片黄叶都没有,连愁绪都无处可依,无法随风飘扬。唐布衣胸口沉甸甸的,眼前溪水却依旧潺潺,无情地嘲弄他此刻的多情。
大概是想报复。唐布衣坐在溪边,褪去鞋袜,一边冷得骂人,一边把脚没入小溪,以冷作热,兀自泡起了脚,只是眼神空洞,一如这山冬景,成了这片冷清的一部分。
就算不去找人,去抓兔子、抓山鸡也好,在这里跟溪水较什么劲?唐布衣问自己,却又使不出力气重新站起,也没什么兴致,只低头听水声聊以解闷。
“如果你看见我这副模样,大概会一本正经地笑话我一顿,说些刁钻的比喻,作些绝妙的段子了吧。”唐布衣自嘲,手在冰冷的溪水中拨弄,他再次推平心里那堆权衡的香灰堆。
“能成你稿子的素材,好像也不错。”
“相比于过节,我可能更喜欢那些跟你在一起的平凡日子……”
“哈哈……好矫情。还好你听不到,太丢脸了。”唐布衣摸着溪边的石头,滑腻的青苔糊了满手,他没顾得上擦,任由黏液留在掌心,又糊回石头上,好像糊在某人的脸上。
“又说借手炉,又说自己受不了冷,那现在主动泡在水里又是什么意思呢?”唐布衣嘟囔,手泡在溪水里,溪水流动,扭曲着手指的形状,看上去很滑稽,像肿大的蚕。
蚕懒洋洋地趴在水下,一动不动,冷得发热,还有点泛紫。可惜今天没有太阳,不然阳光洒在胖蚕身上,金镶玉一般,也好看。
蚕除了进食,就只能待在原地,除了蜕变出翅膀,哪里都去不了。所以他的桑叶在哪呢?在……
嗯?什么东西漂过来了?
——哪来的小纸船?
正当唐布衣对自己泡得发白的手做更多想象时,他的余光便远远瞥见一只小船颤颤巍巍地顺着湍急的溪流而下,不一会儿,小船便来到了他自封为“懒蚕”的手边,被他的手臂拦住。
于是蚕动了,翻了身,任小船停在掌心——好像也不是必须要桑叶才能让蚕动起来。
没等来阳光,也没等来桑叶,倒等来一枚不速之客。
一个小浪拍来,打湿了船篷,船舱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湿烂,小船几乎要倾覆。
唐布衣不知为何被牵动心弦,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抬手将船拢向怀,扶着溪边的碎石站直,顺势将小船捞了出来。
却不想听到“咚”的一声,唐布衣突觉小腿一阵湿凉,原本就被冷水泡得快麻木的双腿,突然淋了个彻底。
唐布衣低头一看,原本的小船变成了一堆烂纸,纸屑糊在他的指缝,黏腻得有点恶心。
他愣怔住了。
什么掉了?船上竟然还有东西?
唐布衣捏紧烂纸,俯身细看自己站立的水面,只见刚才激起水花,湿他满腿的地方,正安安稳稳睡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铁片。
铁片边缘光滑,打磨得细腻,但唐布衣又直觉这铁片切得不对称,中间的打孔好像故意的,不在正中央——也许不是故意,只是单纯打磨技术不到家。
像一枚歪掉的铜钱。
但是更薄,更轻——更锋利。适合当暗器使用。
唐布衣看见水的倒影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但很快又敛了神色,变回平淡。他默默把铁片捡起,起身远眺水源,只见雾霭层层,看不真切。
没过多久,又一个白点出现在唐布衣视野里,一如刚才的颤颤巍巍,又一只小纸船顺流而下,漂至唐布衣身前,被他拦住,捞了起来。
这次倒是没成一团烂纸,唐布衣四下观察,没有在纸船上发现字迹,纸质粗糙,看来是随手扯来的草纸折的小船。
而折船的本意不是为了在水里玩竞速,而是为了送船上的物什下山。
唐布衣从船舱捡起它的货物——又一枚歪了的铜钱铁片。
为什么纸船会出现在这里呢?
唐布衣回头看向下游,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纸船,而这条溪流从他入山、在此泡脚以来,也一直没见任何纸船经过。
看来,纸船是从刚刚才开始被送入溪流的。
还会有更多纸船吗?
唐布衣斜眼瞟向留在岸边的鞋袜,而后飞快地收回视线,好像生怕自己犹豫一般,赤脚溯源,沿着小溪向上攀爬。
捡到的纸船被放入右边口袋,捡来的歪铜钱收入左掌掌心。走了几步,唐布衣发现握着歪铜钱有点不方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穿钱绳,穿过歪铜钱孔,绑在手腕上。
左手里还攥着先前第一次捡到的烂纸船。一手烂纸,为什么还不丢掉呢?唐布衣默默攀登,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可能……心里抱着点侥幸,要握些捕风捉影的证据才能心安吧。
溪水清冽,沿路行走的脚印,转眼就被水流抹平,了去无痕。
双腿寒冷刺骨,不过与当年苦练轻功特训时遭遇的寒冷相比,远远不及,内功沿经脉轻快地运行,身体甚至微微出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冒出热气。
冰冷的溪水并未减慢唐布衣半分前进速度,他稳步向前,双岸孤高的树木缓缓后退,被他甩至身后。唐布衣时常回头眺望,为周围的寂静感到惋惜。
可就在唐布衣拾得第五只小船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突然放缓内功运行速度,任由冰冷浸上来。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自嘲笑道:“在这里卖可怜给谁看呢?也不一定是他在上游。如果我还能捡到小纸船……那还有点戏。嘶……冷水泡脚那股热乎劲过去了,现在感觉腿都麻了,真冷。”
“要是不在怎么办呢?要是赌输了,怎么办呢?唐布衣你个赌徒,总喜欢把自己逼上死路……有时候你可以死皮赖脸从那个胡同里赖出来,可有时候四处封闭,你又该怎么办……”
“那当没事发生,得过且过吧……”唐布衣没精打采,又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树林,望眼欲穿,不知在期待什么,又失望些什么。
未几,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踏上溯源的道路。
溪底石头光滑,踩上去不硌脚,只是留下一点红痕,但唐布衣皮肤白皙,这点红痕落上去反而变得惊心动魄,血红得骇人。
在路上他偶尔遇见几片漂亮的贝壳,捡了几枚,想回去收在赵活藏私房钱的木盒里,又放弃了。他将捡来的贝壳全部掏出来,留在岸边。
而后许久,只和游鱼有几分嬉戏,时而故意撞过去,将它们吓跑。
正如唐布衣所料,他陆陆续续又捡到了几只小纸船,手腕上的歪铜钱数量攒到二十枚。这些小船时而一只,时而三只,被断断续续地投入小溪,将铁片送下山。
唐布衣捡回来的铁片颜色从起先的古朴,逐渐变得缤纷起来,上面的花纹也开始变得复杂、华丽起来,好像锻造者在反复测试冶炼的温度,想试出最合适的颜色。
唐布衣在捡船的过程中逐渐找到了趣味,他开始打赌下一枚捡到的歪铜钱会是什么颜色,孔洞位置在不在正中央,花纹会采用什么纹……
花里胡哨的。
他摸着最新一枚捡到的歪铜钱,指尖沿着光滑的边缘摸了一圈又一圈,他忍不住笑,但察觉自己在笑之后又立刻收回笑意,眉毛有些忧郁地耷拉下来。
末了,他低头继续攀登,只是速度越来越慢,特意让自己在溪水里泡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下一只小船出现,才重新抬起脚步。
等摸到第二十五枚歪铜钱,离唐布衣今年廿八生辰还有三枚的时候,小纸船便不再出现了。
唐布衣在原地等了快一刻钟,迟迟没再等到一路相伴的伙伴,他顿时踌躇起来。
“没、没有了吗?”话没说出口,唐布衣都没察觉自己内心的焦虑。
他猛地向前跨两步,水花四溅,寂静的河谷里满是水声,可小船依旧没有出现,手腕上的歪铜钱哗啦啦摇出一阵脆响,好像在说“只有这么多了,这么多也很多了”。
一股闷意从胸口涌上耳朵,一阵嗡鸣刺得唐布衣头痛。
他跌跌撞撞靠在一旁的巨石上,漠然机械地捏着左手里的烂纸泥,许久,直到纸泥都从指缝挤出去,掌心变得空荡荡,他才终于舍得放下手,让水流把自己的左手洗净。
还要走吗?唐布衣茫然地看着水面,平淡地想。
还是下山,把鞋袜捡回来?亦或是直接回门派泡澡取暖?今天这一回挨冷应该能让自己好好烧一回躲过宴席吧?反正热闹都是给先祖的,我只有几声附和,什么都不重要。
师弟估计也乐得清静,不用看我在这督眼督鼻,能躲过明晚,落个自在。
……再往前走一点吧。那边的滩涂更平缓,也好上岸。
他磨蹭着脚步向前,腿似千斤重。唐布衣有些失魂落魄,拖着身体,可他扪心自问,也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又有什么好失落的。
走到中途,唐布衣腿突然一软,跌坐在溪水里,衣服瞬间湿透,变得灌了铅似的重。
跌坐在水里的唐布衣神情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没了力气,又好像才知道原来衣服被水打湿会变得那么重。
“哈……真狼狈啊,唐布衣。”唐布衣笑道,“那么倒霉的寿星公,也算唐门第一吧……”
“哦,也不是,若论倒霉,我还是远远不及师弟的。”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这番田地呢?你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一个……让我对自己生日抱有负罪感的原因?所以我才想着要赎罪,好让自己好过一点?”
“还是自己单方面认定最合拍的搭档,自作主张想要当个惹你讨厌的混蛋,只是我任性的对象?”
“我是这么看待你的吗?我也说不清楚了。”
水花溅在脸上,湿漉漉的,唐布衣不想擦,任由水珠滑过脸颊,又冷又烫。
溪上雾浓得化不开。
远远的,远远的,一个熟悉的白点从溪源尽头,穿过重重雾霭缓缓驶来。
它平稳,沉重,船腹吃水颇深,体型比之前任何一只小船都大,船底绑着两根木棍,帮它稳住,好在还算湍急的溪流上漂着。
唐布衣瘫坐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大船”越驶越近,擦过他的手臂,他也依旧无动于衷。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放任它离开时,他却斜眼隐约看到,“大船”船舱里有模糊的字迹。
“懒蚕”又动了。
狼狈地,掀开了撑在身后的手,上半身跌入溪水,猝不及防冷水灌入口鼻,刺入眼睛,疼得唐布衣眼睛发酸,喉咙发痛。
唐布衣手挪得太突然,手臂内侧被溪底尖锐的石头划出了一道深刻的红痕,估计不久会变成狰狞的淤青。
船被压进了水里,塌了造型,唐布衣扑腾、抓、攥,又把船攥成一团皱巴易烂的废纸。
船舱里装的东西边缘太过锋利,划伤了唐布衣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破船。
字、字!写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顾不上自己的伤,喘着粗气去拆开手上全然变成皱巴巴湿水棉絮的小船。
血沾得到处都是,唐布衣投鼠忌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折纸边缘,一点一点地搓开,血顺着手臂红了衣袖,又有几滴落入溪中,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便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