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角落传来簌簌的枝叶摩擦声，毫无预兆。

大概是在原地待了许久，听到外面脚步声才惊起的动静，声音由远及近，至到边缘渐止，落剩一声小小的“喵”。

啊，猫。

“喵——”猫叫声拉长，猫也如同面条一样抻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前爪轻踏在沙地上，绽开一朵朵狸花色的小花。

赵活左右观察：午后闷热，熏得飞鸟昏昏欲睡，山路寂静，除了他这无聊又繁忙到连午睡都毫无兴致的闲人，也不会再有别人打扰这无趣的拾柴路。

“那么巧，怎么又见到你了。”赵活蹲下身，双手攥紧胸口的绑柴的麻绳，略显局促地向身前的狸花猫小声招呼，“你可真会找地方，这里树荫真凉快，这前后两里地里，就这儿还有点清凉，地面没有变烧红的铁锅，踩得烫脚。”

猫踩了踩地，看上去很是受用，对赵活的夸奖做了回应。

“喵。”猫上下打量眼前蹲在地上的庞然大物，耸着鼻子闻了闻大物伸来的前肢，皱着鼻头向后躲了半步，但没有跑开，只是低头用爪子急躁洗脸，把耳朵掀了又掀，连连打了三个喷嚏。

赵活见状赶忙缩回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同时对着猫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刚砍了点柴，沾了点树液，有味，忘了你一直不喜欢那片林子，从来没见你在那附近出现过。”

“喵。”猫尾巴摇晃得烦躁，耳朵耷拉下来，抬起脚步钻进赵活腿间。

它绕着赵活双腿转圈，脸颊上的胡须和绒毛刮蹭到赵活裸露的脚脖子，痒得可怕，赵活忍不住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不慎，伤到了自己这拾柴路上为数不多的同行。

赵活盯着猫在他膝下如流水一样波动的运动轨迹，不禁猜想：好像相比于闻到自己不喜欢的气味，它现在更需要的是要把不属于这片领地的气息覆盖，重新盖上属于它的印戳。

“嗤。”衣服上也沾染了树液，猫难免还是闻到了它厌恶的气息，不禁又打了一个喷嚏，尾巴烦躁地甩打赵活的脚背，控诉他做的好事。

它从赵活两膝之间露出头，仰起小脸有些哀怨地抖着胡须，不管不顾地就地躺下，把半个肚皮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要做什么？看来我又是你的人了。”赵活明知故问，盯着猫露出了一半的白肚皮，眨了眨眼，蜷了蜷手指没有立刻垂下手，忍住了伸手的冲动。

他弯着眼从胸口取出一方包好的帕子瘫在手心，绳结打开，露出鱿鱼干鲜艳枯干的肉色。

晒干的海货香气四溢，猫连忙支起前身，努力张望想要一睹究竟。

“我知道你等我也是因为有利可图，”赵活把手帕向前递了递，“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喵！”猫顿时变得雀跃，叫声都高昂了几分。

几乎是原地炸起，它扑向鱿鱼干，赵活眼疾手快按住了猫的后背，无奈地笑着安抚猫高高耸起的后背。

“急什么，本来就都是你的。”

猫叼着鱿鱼干头，咬得狠厉，势要从赵活手里撕下整根鱿鱼下来。赵活怕突然卸力伤了小猫，紧紧攥住鱿鱼干末尾。

一人一猫此刻竟滑稽地借鱿鱼干进行势均力敌的角力，赵活哭笑不得，一手托着猫的后臀以免它把自己扯飞了去，另一手像是控制鱼线一般，一拉一扯，一紧一松间缓慢卸力，把整只鱿鱼干交给了猫。

松开手的下一刻，鱿鱼干就立马嵌入了猫蜷缩成饼的身体里，成了猫饼的硌肉的肉馅。

猫抱着完整的鱿鱼干爱不释手，四肢紧紧抱着鱿鱼饱满的头，四肢不受控制地刨空气，恨不得连四溢的海货香气都要收入怀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款给你了，货总该让我验收了吧。”

“让我摸摸最近有没有瘦了？嘿，不过距离上次见面才隔了一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终于有可正当的理由接近，柔软的腹毛充盈指缝，赵活脸颊有些酸，笑容僵在脸上太久有些不知道怎么软下来了。

他的眼睛弯了又弯，本来就不大的双眼在留白太多的脸上彻底成了两条短线，细细地为脸上的沟壑纵横又增两条小渠。

然而即便如此，额头流下的汗水依旧流动得艰难。

日照晒得人脸发烫，挖野货沾染到脸上的泥土也被晒红得刺眼，赵活没擦干净，大概是想把脸上这点红土带回院里养花。

淤泥堆积沉底，填满了沟壑，连瘦削脸颊凹下去的颊沟都因此被蓄满，汗水驻留，整张脸都变得湿漉漉的。

猫抖了抖耳朵，瞥了赵活湿漉漉的脸一眼，松开鱿鱼干，转而抱住赵活揉它肚子的手，尾巴悠悠竖起，有意无意在赵活僵直的脸颊拂过。

力度之小连红泥都没擦过，却带走了眼角的几分酸胀。

大概连猫也看不惯赵活快被汗糊住的湿脸，要通渠放水。旱田也比泽涝要好，毕竟猫不喜水。

赵活浑然不觉，没有察觉自己脸上的感受变化，眼里只剩猫缠上他手臂的惊喜。鼻子被猫尾巴的绒毛挠得发痒，他避着猫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脸上的汗水簌簌全落下，在地上砸了数个小坑。

汗辣进了眼角，让他睁不开眼，他便嘟囔着顺势用肩膀的衣服擦了擦脸。

这下红泥倒是被擦干净了，脸也终于干爽起来，露出了几分睡眠不足的苍白，连日照都晒不暖。

猫满意地摇了摇尾巴，握着赵活手臂的爪子也欢快地刨了刨，甫一松爪，柔软的腰向外一掀，把整个白花花的软腹全露出来。

赵活不禁又笑，腮帮子又鼓了起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颊的疼痛，龇牙咧嘴地抽了抽嘴角，而后眼皮支撑不住，耷拉着，露出个和他未老先衰面容相近的苦脸出来，好不滑稽。

“嚯，肚皮又厚了，这是又到哪发财了？”

“喵。”猫叫了一声，但也没搭理赵活没话找话的，侧首把鱿鱼干重新叼嘴里，仔仔细细地啃。

“哦，原来在我这赚油水呢。”

猫的胡须无风自动。

“嘿！好好说话！怎么不光翻白眼还踹人呢没礼貌的懒猫！”

猫刚蹬出去的腿被赵活眼疾手快擒住，它试着挣了挣，没脱开，埋怨地“喵喵”骂了起来。它身体动作演得很不适，但实际只有嘴上功夫，连躲开的力气都不愿再付出，任由赵活捏住自己的腿前后晃动，好像菜市场挑鸡腿一样玩弄。

“哇，看这带花纹的大鸡腿。肥美！”

“喵。”鱿鱼干好吃，人也讨猫厌。但大猫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

“……喵。”人，坏。松手。

“还要踹吗？”赵活捏着猫腿问，只获得猫在赵活粗麻衣上赏赐的梅花印。梅花上还带了点沙子，阳光下亮晶晶的，赵活看着都忘了腹诽猫乱跑，脚上还带了泥。

反而看见沙子还在乐，觉得猫在逗他当傻子，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我才不傻。”赵活乐呵呵地重申，却也解释不清为什么。

他突然发现这条路除了猫和他喃喃自语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沉闷，而比风更沉的是他此时的呼吸。

好吵闹。

他环视一圈这条荒无人烟的小径，又看着自己身上打满补丁，洗得辨不清颜色的短打，和捆绑着粗柴几乎勒紧自己肩膀的肩带，一低头，猫正抱着鱿鱼干没心没肺地努力撕咬，露出一脸馋样。

他盯着猫，笑容逐渐收敛，陷入了沉默。

猫若有所察，停下嘴上的忙碌，吊起眼睛仰头望赵活，微微摆头，像是在疑惑人为什么突然停下了絮絮叨叨。

“我不是因为傻才干比别人更多活。我是……我是觉得烦，想一个人安静待会儿。”

“我讨厌人，讨厌人群，讨厌挤在屋子里，挤在大通铺里的同门，更讨厌演武场里人挤人的早操，而我只能隔在紧闭的院门外，当一个外人，一个外门。”

“他们训练的时候好吵好吵，吵得我找不到声音来源。因为我只能看到一面掉漆的土墙，白蚁在上面努力喂饱自己的肚子——而我在找白蚁填饱自己。”

“也许蝎子能卖更多钱，但门里五毒都有配额，外门不能沾染——明明使唤我去梳理药材的时候巴不得我泡在瓦盆里呢。”

“哦，你可能不知道蝎子……啊，忘了，你是只活在毒宗后山的猫，怎么可能没见过蝎子呢。说不定你还吃过蝎子呢，嘿，你比我厉害。”

说着，赵活翻过手掌，伸到猫鼻子底下，猫耸着鼻子缓缓凑上来，仔细再次确认气味后，把头有些急切地顶上去，在赵活摊开手的手背磨蹭，喉咙咕噜咕噜地发出欢快的声响。

“真好，还好有你在。日子也不算难捱。”赵活手指灵活，轻轻挠动猫的下巴，猫呼噜声越来越大，好像在自豪地回应着赵活的赞美。

“你还是不想跟我回院里吗？”赵活冷不丁地问。

猫抖了抖耳朵，眼睛在赵活细致的头部按摩下眯起，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沉默。

“嗯，没事，那我来找你就是了。”赵活的自答听不出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你聪明，总是知道去哪更容易见到我。”

日光流转，山脚的湖风涌上山腰，带来厚重的湿气，压在赵活头顶，灰云翻滚，明明暗暗，空气里蒸腾着泥土湿润的气息。

“要下雨了。”赵活无动于衷，继续耐心为猫按摩，这回从下巴摸到了猫的后背，以手指为齿，一下一下轻轻梳。

猫闻到了雨水迫近的气味，站直了身体，紧紧盯着天空滚动的云幕，爪子踩着鱿鱼干，随时准备撤退。

这时，猫却转过头，用身子缠上赵活的手腕，尾巴高高翘着勾着赵活的手臂。

“你担心我？”

“喵。”

“不用担心我。到时候换件衣服就好。”

“喵。”猫的叫声高了些许，听上去颇不赞同。

“……上次淋雨了也就躺了一天，不碍事。”

“喵——”

“哎呀，我没死啦。不是在外打猎出事了啦。”

但在猫的眼里并无差别——下雨就意味着给鱿鱼干的大人会消失不见，依旧让猫担心。

猫讨厌下雨。

猫最爱的鱿鱼干被丢到一边，反而叼着赵活的裤脚，用力向远处拽，赵活顺着方向远眺，看到远处一棵大树下有一个堪堪能遮住猫大小的树洞，黑洞洞的，好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一人一猫。

猫拽不动人，有些着急上火，后爪刨了又刨，牙齿咬得死紧，几乎要把赵活本就不结实的裤子撕开一个口。

“诶诶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又不是你最爱的老鼠，钻不进去呀。”赵活哭笑不得，伸手把猫揽在怀里，不顾猫的挣扎，捡起地上的鱿鱼干塞进猫的嘴里，堵住猫骂骂咧咧的叫嚷。

“虽然你没答应跟我回去，我也刚说我会来找你，不过啊……”赵活颇不好意思，红了脸，“不过，这不事出有因，天有不测之风云嘛。你当陪陪我，跟我一起去前面的破庙待会儿吧。”

人，骗猫。狡猾。

猫尾巴烦躁地打着圈，在赵活怀里对着衣摆拍了又拍，却迟迟没有逃开。鱿鱼干也不记得吃了，落在路边，猫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