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活瞧着猫的表情，有些不耐，但也没有很抵触，兴许是答应了。
就在赵活犹豫时，猫瞪着腿，把身子翻上赵活肩膀，又爬上后背高高捆起的柴堆顶，站定后老神在在“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在前带路。
“好咧，猫爷。”人也能变狗腿。
天黑得快，人跑得比天黑还要快些。
豆大的雨擦着猫的绒毛尖落到破庙门的台阶上，人跑得太急，却被台阶绊倒，鼻子摔在了破庙神台前的蒲团上，惹了一地灰尘。
猫在人摔倒前灵巧躲开，而后又腾挪，窜上了房梁，居高临下看它不成器的导游怎么在灰尘里咳得眼泪都出来，想吐舌却又吃了一嘴尘，上气不接下气。
猫吐舌舔了舔爪，盯着赵活狼狈的脸，而后又舔了舔。真笨，一点都不优雅。
满屋子飞舞的灰尘糊了猫的眼，猫嫌恶地擦着脸，打着喷嚏，飞快跳跃到窗台，用后腿踢开松散遮掩窗户的布帘。一时间屋外雨声变得清晰，室内有了另一个出口，屋内空气流动，隐隐形成了风，屋内放肆的灰尘也因湿气沉降，一人一猫的呼吸顿时变得轻盈了起来。
“咳咳咳……”
阴雨天的日光昏沉，但也勉强照亮了破庙室内。即使以猫的夜视能力，并不需要这多余的天光，可能看清楚人此刻的蠢样，天亮些有又何妨？
人瞎瞎的，又照顾不好自己，猫才没有很担心。
猫从窗台轻巧落下，信步向赵活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急。
刚落地时，猫还饶有兴致地左右扫视了破庙一遍，除了头顶房梁的阴影黑得连猫都探不清，猫没有发现值得在意的地方。
猫耳朵拢向前，屏蔽赵活的咳嗽声努力向天花方向的阴影听了听，无果，猫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不自觉后退两步，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咳咳。这破庙丐帮那群邋遢鬼借住怎么都不清清灰，全是尘，闷死我了。咳咳……”
“猫呢？嗯……跑哪去了？猫？”
不过很快，它又打消了继续耽搁的念头，赶忙迈开爪子跑到好不容易平稳呼吸，听了咳嗽的赵活身边，蹭蹭两下攀上赵活的肩膀，抖着鼻子缩进赵活温暖的颈窝。
“呵呵……这突然是怎么了？那么黏人……这是碰到什么了，身子那么抖，怕了么？怕雨？”赵活的声音跟平常兜在猫底下的手一样，给猫带来了支撑，也带来了安心。
“我也怕雨……幸好今天砍柴选了条沿路有遮掩的，幸好选对了，还带你来了这里，也算帮你找了块新领地……”
“……我好像一直在试图向一只猫确认自己有用呢。”
“哈，好可笑。难怪总被人瞧不起。”
“可这又关猫什么事呢……我也只是想像跟它一样，有瓦遮头……”
“猫啊猫……让我多抱抱你吧……好暖和……”
猫打着呼噜蹭着赵活颈间，小如核桃的大脑也顾不上记忆刚才的疑虑，它在赵活怀里随性蜷缩身子，听着赵活跟屋外大雨一样絮絮叨叨的喃喃自语。
喜欢人抚摸后背带来的抚慰，喜欢人凉凉的体温，喜欢人大大的身子把猫包得严严实实，喜欢这间破庙不受大雨的湿淋淋。
人抱得很小心，脸轻轻地搭在猫的头顶，脉搏声代替了雨声占据了猫的听觉。
又吵又乱，闷得猫瘪嘴。猫被吵得抖了耳朵，绒毛挠搔，痒得人情不自禁笑出声。
“哈哈……好痒。”
吵闹声终于停止了，猫呼噜得更大声，很是满意。
但是就像鱼不会乖乖进猫嘴里，满意的时间也总是持续不了太久。
“啊……如果我也是一只猫多好啊……那么我就能进你邀请我去的树洞里了……”
赵活把头埋在猫绒绒的长毛里长吁短叹，唉唉，人怎么总是那么吵？比外面的雨声还要吵。
明明猫好不容易制止的。
“喵——”猫挣扎着从赵活怀里逃出来，临走时尾巴急躁地在赵活鼻子狠狠擦了一把，一连将赵活的喷嚏逼出来好几个才罢休，高翘着屁股快步离开，消失在赵活视野中……
不过，猫的随心所欲总是不需要理由的。
啊，又回来了。
赵活看着猫尾巴垂下来，灰溜溜在自己身边转了两圈，对着赵活左挑右挑，最后很是勉强地又重新跳回赵活双腿盘起的坑洞中，缩成一团。
猫原本只想给赵活看自己的后背，但猫抖着胡须想了又想，觉得人太喜欢在他后背毛上发出猫不喜欢的吵闹声，于是大发慈悲地帮自己翻了个面，露出柔软的肚皮。
猫用爪子向赵活的手勾动，双爪夹着赵活的手指把赵活的手带到自己的肚子上。
人总喜欢不问自取地摸猫的肚子，猫有时不太愿意，但更多时候是乐意的，唔，唔——
人不像其他两脚兽，摸起来没有那么野蛮，还可以接受。肚子都给你摸了，不要发出猫不喜欢的声音了。
“……呵呵……感谢招待。也只有不知道美丑善恶的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感受着肚皮上若有似无的抚摸，猫抖了抖尾巴，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又伸爪好奇地擦了擦人脸上突然流出的水滴，收回爪子疑惑地舔了舔。
咸咸的。人，好奇怪。还会自己下雨。
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很大很大的树洞里面的吗？为什么还会下雨呢？
猫耷拉耳朵，小小的脑瓜表示不理解。
那么谁能让人不下雨呢？就好像蝉鸣能让天不下雨，芭蕉让雨不会令猫湿淋淋一样，谁能让人雨停呢？人给我带来了那么大的新树洞，却不能避雨，人，猫还能做什么呢？
猫难过极了，把头钻进赵活的掌心不安地闭上眼。
猫真的很讨厌下雨。但每次在等人的路上总能避开雨，所以猫很喜欢找到人所在的位置。
人会找到能让自己避开雨的另一个人吗？
猫是做不到的，猫没有人那么大。芭蕉也是不可以的，不像人这样可以随意走动，所以能帮人的只有另一个人。
哦哦，熊也可以，但是好像有点凶，人不会喜欢。
猫陷入了思考，抬头看向房梁上那一团沉寂至今的阴影，有些期盼地眨了眨眼。
所以，躲在这里的另一个人，你有可能帮人避雨吗？
“嗯……睡得好舒服，躲掉督练工作来后山睡午觉果然是正确的。哈，什么情况？怎么外面突然黑起来了，下雨了？哎呀，我还想着在师弟回来的路上吓他一跳呢，这下该不会碰不到灰头土脸的师弟，只能碰到落汤鸡师弟了吧！”
“哇，好糟糕！额，我语气是不是太兴奋了？没有哦，才没有想着能见到师弟感到很期待哦。”
“只不过有时候撞大运，会碰到孤零零一个，因为寂寞而抹眼泪的傻师弟，作为世界上最有良心的大师兄，肯定要第一时间到他面前嘲笑而已。”
“嘿，傻师弟，怎么又哭鼻子了？”
“你看看你，哭得跟只花脸猫一样，本来就皱纹多了，现在又要花纹不均了，花花绿绿的了。虽然猫界总是青睐花色丰富的猫，可你也不能为了讨猫喜欢，去做只花色不均的大丑猫呀。”
就像现在人拢着猫头，从阴影里突然出现的人带着他的“芭蕉叶”盖在正在下雨的人头上。
他的手指又轻又稳，与他吵杂喧闹的话语截然不同，安静地抹去赵活脸上的眼泪。
“你怎么在这里……大师兄。”赵活慌张地想要躲闪，掩饰自己的眼泪，却被眼前人霸道地挟住了头颅，不许转动，只能乖乖接受他的拭泪，“怎么哪都有你……唐布衣……”
“巧合，还有你总是那么会挑地方让我遇见。让我那么容易遇见。”唐布衣漫不经心地说，对着赵活越来越多的眼泪轻轻皱眉。
“在笑话我倒霉，总能被你遇见我丢脸的时候，是吗？”
“你觉得这么想会让你舒服点，那就这么当答案吧。”
“哈。那谢谢你？”
“哦，那可不用这么客气，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肉麻。”
“神经病。”赵活仰起脸，疲倦地靠在唐布衣扶着他脸颊的那只手上，低声笑骂。
“又自愿靠上来了，你就那么依赖我？”唐布衣揶揄，却没等来熟悉的抵赖，反而是沉默，他脸色骤然一变，捏在赵活肩膀的另一只手不自觉一紧。
“嗯……毕竟你很爱多管闲事，也爱管闲人。”赵活回答得含糊，斜眼不敢正视唐布衣炽热的眼神，末了垂眼，盯着唐布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按捺不住似地轻轻敲打。
突然，原本还在肩膀上轻敲的手指抚上赵活下颌，微微抬高了赵活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到唐布衣精致到可称妖魅的脸。
“……我这是成你的人了？”唐布衣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笑容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赵活不自觉笑了一下，说：“怎么我说过的话都跟你的那么像，近墨者黑，耳濡目染，我也只学会你的那一套。”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唐布衣心领神会，摩挲着赵活眼角的泪痕，轻笑：“虽然我在院里也总呆不住，你也不愿跟我流浪。”
“……像猫一样。”
“说你？”
“说你。”
唐布衣不置可否，“我会来找你。一直都会。”
“你知道在哪里更容易找到我，不是吗？”唐布衣捧着赵活的脸，轻轻吹开赵活因汗水黏在额头的一绺头发。
“嗯……我也会……一直等你的。”话音未落，唐布衣捏住赵活的脸颊，赵活的尾音被捏得变了调。那点悬而未决的犹豫，被这一捏截断，倒成了板上钉钉的承诺。
而后盖章按戳，在两人衣领纠缠时，追问迫切，反复打磨着确定的答案。
屋外天晴了，屋内升起一轮彩虹。
猫伸了伸懒腰，为自己不用再担心人的下雨而感到欣慰。
唔～明天又有鱿鱼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