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唐布衣咬着吸管,盯着手机对方一个小时前最后一条消息,嘴里不由得发出赖赖唧唧的声音。
他嘴里的胶管已经被牙印咬穿,柠檬水的清香里被掺杂了一丝塑料风味,剌得唐布衣嘴瘪得更夸张,刚做完护肤的皮肤又有了出皱纹的危险。
输入键盘呼出又消失,待输入的光标闪了又闪,想了又一圈,唐布衣还是没有想好进一步搭讪的措辞,去骚扰远在外地出差的恋人。
恋人,是的,恋人。
咀嚼着这书面气十足的称谓,唐布衣嘴角忍不住上扬,享受这两个字在口腔里滚动沁出的甜蜜,眉毛却又皱起,对后品出的苦涩感到不适。
比起从前亲密无间的家人,成为恋人之后,反而有了清晰的距离,这是好事,人与人之间需要边界感。
但总让人难以忍受。无论是心灵的距离,还是此刻横贯两人之间,足以横跨大洋的物理隔阂。
也不想着多主动联系我……死工作狂。跟块木头一样,我推一推就动一动,如果不是真人杵在面前,怕不是八百年都听不到他主动说一句话。
唐布衣回顾着自己和恋人以往的聊天记录,看着每个时间标记下总是绿色气泡率先占领的页面,和姗姗来迟的白色气泡,嘴巴越瘪越高。
对方惯常随和平淡的回复让思维走进局限的人找不到被额外重视的证据。唐布衣舌头尝到的苦涩好比黄绿医生开的中药,对疾病于事无补,还让人病得更重。
几乎病入膏肓。
从前他看不见我的时候,会像现在的我一样,为我们的感情感到焦虑吗?
唐布衣调出对方所在地的时钟,确认时间,又对比着对方之前发来的行程,猜测恋人现在是否处于休息时间,在确认一切万事皆允之后,却反常地关闭了所有界面,回到两人的聊天界面,盯着自己为了好玩而设置的敷衍话术大全发呆。
变成很烦人的人呢。明明是以往自己最不屑一顾的性格。患得患失,不干不脆,畏手畏脚的,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发语音给我。
唐布衣又找到了新的问题。他手指摸索着对方最后的文字消息,欣喜对方文字确认留痕的细心周到,又埋怨对方不懂人心的古板。
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影视行业百年来优秀爱情作品塞给他,让他灵台开悟,醍醐灌顶,木头变情圣,总不能丢了作为演员唐布衣经纪人的体面。
……现在他在做什么呢?
柠檬水泡久后泛出的苦涩让人忍不住皱脸,唐布衣有点期待对方回来后看到自己脸上皱纹的惊讶和气急,不知道他会为了自己这张脸忙前忙后,脚不沾地急成什么样。
看他因自己而跳脚总是有趣的。如果不是喜欢看他为自己操心的模样,也不会邀请他成为自己的经纪人。
人说亲兄弟明算账,牵涉利益的事情需要分割清楚,但唐布衣几乎是故意搅乱了他和对方的账本,数不清的糊涂账,无法分开的利益共同体。
我应该……值得他留下的吧……?
唐布衣不安地趴在桌面,不停地点击输入框看着输入法在屏幕下端反复“跳水”,莫名其妙地笑出声。
这份感情起源于对方对自己的孺慕憧憬,和自己对他恶劣的玩心,依赖是其中最可怕的变量,始终如一的依赖让浪子产生了想要负责的妄想,开始不自量力地想要把对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即便对方只是受伤的鹰,迟早展翅高飞,追寻更广阔的天空,并不需要野鸽的施舍。
但唐布衣还是如此尝试了,无法无天,擅作主张地想要回应对方的信赖——究竟是我被他驯服,还是我驯服了他?这段感情究竟是一己私欲,还是两情相悦的结果?
唐布衣说不清,那天乌龙语音通话促成了两人关系的确认,唐布衣其实是知道自己的独白是会被电话另一头的听众听到的,但他下意识忽视了这一点。
到底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利用这一次乌龙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唐布衣已经理不清楚了。他只知道最后听到对方捂着听筒,小心翼翼地似乎是在向他自己内心确认的告白时,唐布衣感觉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炸在天空,变成烟花。
他说他也爱我。
他知道我爱他,即便我没有主动说出过“爱”。“爱”太重了,重得唐布衣不敢正视这个字,重得唐布衣面对对方时,只敢用更轻更浮的“喜欢”去形容自己跟他在一起时的心情。
我给他的,总是词不达意,太轻太轻。
如此一段开始不公,过程混乱,不清不楚的孽缘就这么结成了。
活该。但也应该。赵活本来就应该永远待在我身边。
按键,发送,竟然一点阻滞都没有,就好像他的心意,总透过炽热的视线射入唐布衣干涸地心里。
“阿活,开视频。”
语音直直地发了过去,对方几乎是下一秒就发来一个“?”,紧接着视频通话的请求发了过来。
彩铃选的是自己随口哼的小调,但他哼的不成曲但是好听的小调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留了这一段呢?当时录完,重听的时候,发现这段录音刚好录到了赵活在一旁对着超市打折单特价商品啧啧称奇的唠叨,就好像羊汤里的香菜,唐布衣喜欢得不得了。
有种正在幸福中的感觉。
彩铃里被压在哼唱下的第一句碎碎念播放完毕,唐布衣悠闲地晃着头听完自己那爱操心的恋人对自己错过优惠的懊悔,才连忙按下接听键,视线上扬时,在右上角缩小的可视框里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大屏幕黑屏一瞬,闪烁片刻后重新点亮,露出了唐布衣恋人骤然放大的半张脸,唐布衣下意识捂着嘴偷笑。
他看着屏幕里的人刻意睁大着眼像是要穿过镜头挖掘什么一样,很像在菜市场里刻意寻找菜堆里最新鲜那棵菜的老奶奶。
“大师兄?”赵活问,语气听上去好像很正常,但唐布衣意料之中地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
他不禁一哂,自嘲自己把人搞得紧张兮兮的了。
赵活看到了他捂住的笑容,眼神向旁边一瞥,小声嘟囔:“怎么突然要视频,算好我洗完澡出来搞突然袭击吗?”
“你刚洗完澡?”唐布衣随口附和,才意识到对方湿软的发梢和身上宽松的浴袍,赵活拿着一条白毛巾不慌不忙地擦拭,听到唐布衣的问话动作骤然停了下来,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匆匆把毛巾放一旁。
“嗯。就、我刚刚跟你说过我要洗澡来着,刚出来。”赵活身后的落地窗装裱了他所在城市繁华的夜景,镜头模糊,看不见星星,但天际线的灯光依旧灿烂,与唐布衣此刻的阳光明媚大相径庭。
“我消息刚发出去,你怎么回得那么快?”唐布衣看着赵活腼腆的模样,玩心大起,把自己的疑问和戏弄包裹在一起,向时差的另一头抛去。
赵活又不看镜头了,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出浴,亦或是其他原因,他的脸颊通红,带着一种被戏弄的尴尬,不情不愿地回答:“我一贯机不离手的。”
“没在等我?”
“你自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在镜头之外收敛点,没人在拍你。”
唐布衣向镜头努了努嘴,视频通话的镜头也是镜头,优秀的艺人就该随时随地都处于最好的状态。
赵活反手撑着头,开始躲着唐布衣戏谑的视线,他时不时回头偷看唐布衣,好像还在确认唐布衣心血来潮突然视频的原因。
“吃饭了吗?”沉默半晌,赵活主动问。
“好老土的开场白。”唐布衣笑。
“没吃?”
唐布衣抬起眼,回忆着说:“如果吃那些草也算吃了饭的话。”
“谁让你在备战接下来大导的试镜呢。”赵活终于笑了,“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机会,我也不会出国。”
“哼……好不容易休假,心心念念的放纵餐都没能吃到,你什么时候补偿我。”
“回去就给你做大餐。”
“说笑的啦。你真当自己铁人吗?你回来也辛苦,要倒时差的。大餐的事不着急。”唐布衣急切地打断,生怕多负担一笔让恋人疲惫的责任。
“这几天跟品牌方的合同谈得差不多了,我过几天,额,三天后晚上八点的飞机,一路顺利的话大概国内时间晚上十一点到。”赵活缓缓说道,唐布衣盯着他的法令纹发呆,久久未回过神来。
唐布衣理解赵活为什么有时候会躲着自己的视线了,他现在也想躲起来。
唐布衣提议:“那要不要我去你那边找你?反正也是度假,去哪不是去呢。”
“只能呆一天你也愿意?”赵活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嘲讽,他计算着唐布衣来自己所处城市的时间,和自己回程时间的差值,不动声色地问。
“能见你一面,一天也够了。”唐布衣嘴巴蠕动,理由含糊地从唇缝磨了出来,他不知道赵活有没有听见,只看到对方眼睛突然睁大,然后耳朵可爱地烧了起来。
“哦、哦。”唐布衣的恋人木讷地点了点头,原本想要追加的话语好像断了线,又掉回了他欲言又止的嘴里。
还好没追问。
唐布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不敢看自己的镜头,只偶尔抬眼偷看屏幕另一头的人时,刚好撞见对方同样悄悄抬起的视线,互相躲藏又频频暴露,好不古怪。
沉默又在蔓延,唐布衣有些不自在,因为他能感觉到屏幕对面的听众在酝酿着更触及唐布衣平时躲避的深入话题。
他会说什么呢?他想问什么呢?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唐布衣难得脑袋空空地坐以待毙。
“这一个月异国……我……”在唐布衣还在研究自己桌子上的划痕时,他突然听到赵活主动勾起的话题,连忙抬头,却出乎意料地没看到赵活的脸,被挡在白花花的毛巾之下。
“我……我……”赵活在毛巾的保护下,反复鼓起勇气,想要把压在心底的话挤出来,他胸脯几度起伏,实在艰难。
唐布衣一度想要打断他,不让他继续,但最后唐布衣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勉强维持自己呼吸正常,即便他此刻感同身受地几乎窒息。
“我一直很想你。”
“平常没有想吗?”唐布衣有时候也佩服自己,总能没心没肺地开玩笑,总能把自己的难受包装成不用负责的嬉笑。
“想,每时每刻都在想。”赵活回答得很艰难,但尽量把字音咬实咬紧,字正腔圆,好比要作呈堂证供,句句记录在案。
睫毛拍打在下眼睑的动静很大,吓了唐布衣一跳。
唐布衣失语了。他无法不对这个人的认真负责。
“我想给你打电话,我想见见你,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不从银幕里。我偷看家里监控,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想确认家里猫有没有按时吃饭,其实是假的,我在确认你在哪,只要你在客厅出现,我就感觉很安心。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烦,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但是我为什么要等呢?我总在依赖你,总在等你投喂我你的感情。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我也会被你喜欢,被你爱着吗?总感觉是我听到的童话,我想说这不是真的,但我由衷地想要相信它是真的。”
平时压抑到惜字如金的倾诉欲膨胀得要从赵活起伏不定的胸脯炸开,话语好像倾洒的豆子,掉了一地,砸得唐布衣眼皮酸涩,让他忍不住用手背撑起额头,不被泪水迷糊视线。
“我想你想得要疯了。以前是,现在是,我想以后也会是,布衣。”
“真讨厌现在不跟你处于同一个时空。”唐布衣终于重新开口说话,喉头的颤抖变成哽咽,把每一个字音都扭曲得七零八落,“这样我就可以抱你了。你小时候总需要人哄,而我总能把你哄开心。”
“阿活,我也很想你。”
“才没有。你才没有想我。”赵活摘下毛巾,露出貌似鲤鱼一般圆润的双眼,只不过此刻“鲤鱼眼”通红,样貌很滑稽,把唐布衣逗得破涕为笑。
“怎么没有了?”唐布衣笑着反问,抽着纸巾给自己擦眼泪。
“你最近……都不怎么骚扰我了。”赵活的语气失魂落魄,表情也是魂不守舍,唐布衣没有找到矛盾的地方,视线跟着对方下垂的头颅一起落下,停在对方打旋模糊的发旋里。
“还能求着别人折磨你的啊?师弟你真的是M。”
“滚滚滚滚滚滚。”
“哈哈哈……”
“刚刚说的话……不许记住。全部全部都不许记得!丢脸死了……”于事无补地,赵活冷不丁补充一句,唐布衣把它当做耳边风,假装听不到。
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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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了。”
手指摸索着屏幕上对方通红的脸颊,唐布衣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送出,赵活听罢猛一激灵从沙发上坐起,低头端详自己的镜头,但还是冷不丁被自己颇不上镜的样貌吓得呲牙咧嘴。
“怎么会?我平时防晒不可能有问题。”
“你脸上都有眼镜的晒痕了。”唐布衣笑,心想自己师弟的外貌焦虑还是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