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电视上无聊播放的网剧上演着让人犯困的剧情，音量调小，往回播放三十秒，然后暂停，手机铃声在响了三下之后挂断。

电视播放软件被按了返回键，回到了泛蓝的应用菜单界面，后墙上的时钟分针又一次擦过了数字十二。

此时距离房间主人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瘫倒在沙发上不足一个小时。

客厅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提不起去浴室清洗的兴趣。

手机没再响起，手机的主人却在电视菜单的滚动广告变化成另一部口水肥皂剧宣传海报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有意无意，把某种不该存在的怪罪反映在了行为上，变成了一种不可饶恕的怠慢。

实在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铃声了。

惊慌失措间从沙发上摔倒，手机像打湿的肥皂，在双手间溜来溜去，抓不到尾端。

辛辛苦苦点亮屏幕之后，还因为现场光线太过昏暗，面部识别失败，手指也好像找不到解锁的位置，频频失效，只能狼狈使用密码解锁，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等拨回未接来电，在暗下的通话界面里，透过电视昏暗的反射，看到了一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容，才不禁失笑，暗道难怪自己手机面部识别不了。

依旧是熟悉的彩铃，不熟悉的是过分长的片段，距离上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副歌部分还是初入社会，举目无亲，拿着新换的手机拨打这个能够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的时候。

那次接通时没等到印象里和煦的问话，却等来了一个颇有戒备的“喂？”毕竟号码陌生，又是不熟悉的城市，这通电话被疑心是诈骗，要偷他那不值钱的三瓜两枣，搭上他还算不错的人缘，最后落个人财两失的落魄下场——就如同他在银幕上最擅长扮演的那些经典剧目的悲剧人物一般。

可如果他还不接我这电话，我才要成那些深情可怜人，被逼得满腔怨恨，苦苦受罪，净想些酸言酸语寄给负心人让他肉麻致死——不过就他那放荡性格，估计真收到这份泡过醋的消息，怕是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就是这样总把别人的别扭当玩物珍惜，让人尴尬。

原本等着再听一轮彩铃主歌，却没想到先等来了铃声突兀的挂断，“嘟”的一声，挂得依依不舍。

手机主人被逗笑，原本淤积在胸口的烦闷变成了笑声，顺着鼻子喷了出来，多了几分玩乐的兴致。

还埋怨上了。

不屈不挠，虽然并不觉得回拨电话用什么“屈挠”，但依旧稳定地拨打了回去，不担心流量，不担心话费地拨打回去。

在第三次彩铃歌手刚刚冒头第三个音时，对方坏心眼地挂断，下一秒却又主动打回来时，两人之间毛线被挠得发毛，绕了无数个圈，结了无数个死结的纸筒电话终于通话畅通了。

“哼……”对方好听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棉被，有着毛绒绒的质感，他说得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在别人心里留下了滑草的潇洒痕迹。

很不环保，总让人心痒。

“还没消气？”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莫名其妙的紧张，像是站在了将要述职报告的办公室门口，不经意开始低头审视起自己的状态，会不会失礼。

“难得你没当好‘完美先生’，出了错，我肯定要借此机会好好笑话你。”听筒那边偶尔有些许杂音，大概是风扇掠过听筒的风声，吵吵的，跟他有些聒噪的嗓音很相配，有种热闹的感觉。

“等你等得要睡了，应该要怪你。不是故意没接到你电话的……大师兄……”

“打住打住，不用走心到这个程度，今晚不用陪我对台词，情绪不用那么浓烈。工作嘛。我也没办法，最近剧组的剧本研读期压力很大，为了保证演员专注力，甚至把人手机都收了。我好不容易超前完成导演作业和‘以大欺小’才把手机换回来呢。你要感恩，你得感恩！我费老大劲才能跟你 love telling 呢，知道吗？坏师弟。”

“哎呀，你这话要是被搬到某平台，被说推崇感恩教育，被骂爹味重，耍大牌，路人缘大翻车，我可不帮你公关～大师兄。”

“哦？我重金聘请的经纪人竟然是个吃白饭的混蛋，算我看走眼了哼哼。”

“是啊，你真倒霉，选中了我。”话貌似接得轻描淡写，其实头已经埋在沙发的软垫里，羞赧都被柔软的海绵吸收，只传出了沉闷却柔软的话语传给对面，不知对方察觉了多少被隐瞒的激动。

“唉唉，家门不幸。但是本人唐布衣信奉天塌下来就地躺下当被子盖，倒也没差，万一我以黄金年龄之姿当了塞翁，能在媒体面前老神在在胡诌什么‘前面忘了，后面忘了，祸之福之所倚，祸福相依’呢。我赚了那么多，养个吃白饭的还是绰绰有余的，嗯嗯。你说是吧？赵活。”

“欸欸，没事别叫大名。”脸突然烧了起来，转头让语音助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听筒里传来对方被电流扭曲了几分的嗤笑声。

赵活尴尬地解开自己胸口的纽扣，气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疑问比呼吸更早溜出身体，太不专业的询问，果不其然被狡猾的狐狸抓住了马脚，围追堵截。

“大经纪人还不知道自己唯一负责的艺人行程呀。”这是一句恼人的反问句，但对方说得太平淡，接近陈述句，因此更加重了这份恼人，让赵活忍不住用手臂摩擦自己的脸颊降温。

“你想我从行程表获得这个答案吗？大明星唐布衣。”酸的要命的回复，即便已经匆忙闭上嘴，赵活也依旧能闻到自己刚开口冒出的那股醋味，好像哪家等不到爱人回来的小媳妇，咕噜咕噜地在家煲姜醋。

唐布衣又在讨人厌地笑，笑得赵活心乱。

“那我从行程表上看就是了。”赵活接着说，灰溜溜的狠话，毫无杀伤力，大概不比剥花生使出的力大。

“‘只’、从行程表上看就是了。”赵活用剥板栗的力气咬了“只”字，只换来了对方更猖狂的嘲笑。

总在他这占不到任何便宜。赵活用力捏了一把手边的抱枕，代偿出气，用了开核桃的力气，对着抱枕边缘，想象着某人手臂狠狠捏下去——应该不会给他留下瘀痕，即便他的皮肤很容易留瘀。

“你想知道？”唐布衣追问得含糊，好像在咬着手指，他怕自己笑得停不住，要用外力制止——那个影帝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装作不想又能怎么样呢。”这回答听上去太窝囊，赵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让话题掉地，他应付不来两人之间的沉默，更何况他还没听够对面人的声音。

“不怎么样，我只是说如果你想要答案，除了直接去查，还有条更直接的高速路可以走。”唐布衣的嗓音挠着赵活的耳廓，把他的耳垂磨得滚烫，像熟透的红提，鲜艳欲滴。如果真人站在赵活身旁，他大概会乐见其成，还可能会嫌颜色不够纯正，凑上来借个肩膀小憩的时候，用呼吸继续催熟。

“但现在跟着你走我已经走了九曲十八弯，也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怕不是再听你说的，我会越跑越偏。”勉强应对，只有赵活知道自己的答案有多么捉襟见肘，但对面好像并没有在意，反而表现得很是喜欢，让赵活感觉到了久违的受宠若惊。

“哎呀，看来我快要上师弟的失信名单了，等这边结束，不知道还有没有飞机高铁坐，能不能进家门呀。”他在酒店吗？是的，他在酒店，跟着剧组住一块。他这几天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