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主任办公室。

何从遇坐在办公桌后，视线落向前方正在埋头整理切片影像、逐一扫描归档的年轻助手。他静静看了半晌，才将手边一份压在文件夹下的报告伸手递过去，“还有这份。”

“是，何主任。”助手伸手接过，要往旁边待归档的一摞文件上放，何从遇却开口：“看看。”

助手微微一怔，依言翻开报告。当视线触及页眉处“马晨涛”三个字，再扫过页面上高低起伏的色谱波峰时，他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尽了血色。

这反应，彻底吹散了何从遇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与犹疑。他缓缓开口：

“马晨涛教授心血样本的毒物检测眼看就要出结果时，法医室的色谱仪突然就故障了。案子不等人，检材因此转送恒平。就在你按流程申报维修、等待批复的这个缓慢流程中，我这个闲散人员，也是出于无聊，顺手检查了那台仪器，发现不过是一根信号传输线松动。重新插紧后，之前卡住的检测结果便吐了出来——也就是你手里的这份。”

他停顿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恍然：“当时恒平的鉴定报告已经先行出具，结论证实马晨涛体内检出的毒物成分，与后续津大投毒案多名受害者体内毒物完全一致。专案组据此并案，侦查方向就此敲定。这份滞后产出的原始图谱，也就没了参考意义，被我随手塞进了一沓无关文件里。后来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案件，一直没心力、也没机会去看，这份报告逐渐被彻底遗忘。直到昨天，我随手整理档案，才被偶然翻出。结果……”

他没说下去，而是轻声发问，“能看出什么问题么？”

助手死死盯着纸面的数据与波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何从遇开口道破：“和恒平的最终结论，不完全吻合，对么？”

助手沉默着。

“你为什么愿意一直跟着我这么个被投闲置散，彻底边缘化的人？”何从遇的问题突然拐了个弯，温和的眉眼罕见地覆上一层锐利，“一跟就是七八年。都说人往高处走，可你偏像水往低处流。只因你本意根本不在晋升，而是……就近盯着我，是吗？”

助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仪器，是不是你故意弄松的？”何从遇直视着他问。但其实他早就有了确证。在这个颠覆性的发现，他仔细地思考了一阵，随后意识到，能靠近接触这机器不引起怀疑的，还精准掌握他所有工作进程的，就只有他身边这个——助手了。他因此想办法去调了当时的监控录像。最终证实了这个猜测。

“何主任，我不知道您……您在说什么……”助手下意识辩解，嗓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颤音。

“我在问你，”何从遇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仪器是不是你弄坏的，好让这检材只能往恒平送？再在送检途中做手脚，让结果导向你背后的人所希望的方向？”

助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何从遇再次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后来假体型号比对进度查询缓慢，以及系统数据库突然升级维护——也是你，对吗？”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对方对我每一步动向、每一项进度都了如指掌。真相，其实一直就在眼前。但出于你对我这个边缘人物，七年以来始终如一的支持、维护、陪伴，我从没怀疑到你身上。直到这份报告出现……”

“当初我让你对比筛查李永峰体内假体型号，但一直没有结果，我因此问了你，你说还没结果。我想问你看看进度，还说梁副支派了两个人过来帮忙，我可以让他们一起帮忙筛查比对，速度能快一点。你说能不能吃完饭再看。然后我们就去吃饭了。等吃饭回来想登录系统继续比对时，页面就一直显示404错误，你说给技术中心那边打过电话，对方说是在维护升级系统。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才恢复。就在这期间，谢超已经去找了在监狱的荣錵，也就是杨支队曾经猜测的李永峰的前上级，为的就是向她确认假体的流向问题，痕迹是否抹除得够干净。而结果，正如我后来查到的，一切通向了灰烬。知道这个信息，并能第一时间通风报信，让对方即时做出反应的，除了你，没第二个人。”

助手仍旧沉默。

何从遇不再紧逼，只是静静看着他。

长久的死寂后，助手肩膀垮塌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报告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语无伦次地开口：“孩子病了……肝母细胞瘤……他妈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彻底垮了，两年前人……人就没了……只剩我和孩子两个人……我不能不工作，不然我们爷俩都活不了……可我刚工作没多久，那点工资连疗养院押金都交不起……哪怕那已经是条件最差的疗养院了……我也供不起……他们找上我，说只要提供一点无关紧要的信息，开出的钱是我双倍的薪水……我真的没办法……”

何从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悲悯，但语气未软：“你提供的，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不够！”助手突然崩溃地喊出声，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鼻涕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孩子的病……吃药、打针、化疗……就是个无底洞！根本不够！我……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法医是我一辈子的理想，我比谁都懂职业底线……可理想救不了孩子，更换不来医药费……”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吴执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一股风闯了进来：“遇哥！我……哎？咋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吴执简直要被自己的乌鸦嘴气死，小水母骑马被马尥蹶子给摔了，豆腐脑果然颠稀碎又送医院了，还得他吴小爷每天当牛做马伺候着。一天殡仪馆、市一院、法医室来回跑，真是又回到之前累死累活的日子，只有法医室是他最愿意来了，闷头就往进走，结果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就发现气氛不对，一时愣在当场。

助手慌忙侧过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试图遮掩自己的狼狈。

何从遇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是你主动坦白，还是我检举上报？”

助手背对着他，手背反复蹭着泛红的鼻尖，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我给你两天时间，”何从遇放缓语气，“好好想清楚。两天期限一到，如果你不主动说明情况，我会提交全部证据，按流程上报，我说得够明白吗？”

助手哽咽着，轻轻点头。

“去吧。”

助手再次点头，刻意避开吴执，低着头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