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出门,何从遇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助手浑身一僵,回头,声音带着惶惑:“何主任……还有什么事?”停顿片刻,他又急忙补充一句,生怕对方误会自己潜逃,“我不会跑的,孩子还在疗养院……工作我也会交接清楚的……”
何从遇没接这话,只是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操作了一会儿。
下一秒,助手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清晰的提示震动。他下意识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一笔七万元的转账,备注只有简单一行字:个人自愿赠与。
这比他一整年到手工资还要多。
“无论如何,跟着我这七八年,你都踏实勤恳、尽职尽责,工作方面无可挑剔,私下里也常帮我分担,事事替我考虑,这些付出都是实打实的。这是我个人,对你多年付出的一点回馈。”
“何主任,这……这我不能收!”助手连忙拒绝。
“拿着。”何从遇打断他,“找工作需要缓冲期。这笔微薄的回报,能顶一段时间。孩子的病,耽误不得。”
“可……”助手还想再推拒,心绪翻涌,愧疚、感激、悔恨交织缠绕,压得他喘不过气。
“去吧。”何从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也该吃饭了,饿得头昏脑胀,快撑不住了。”
助手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谢谢您何主任,我……我以后一定还您。”
何从遇没有应声,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助手低头盯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眼神下定了决心:“不用等两天了,我现在就去纪检办公室,主动坦白所有事情。”连被自己背叛的人都在体谅他的难处,自己再不自首,就真的不配做人了。
何从遇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去吧。”
助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门离去。
门关上后,吴执这才凑过来,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只剩下凝重:“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小秦朗咋了?”
何从遇抬手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将刚才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听完所有始末,吴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小水母身边安监听,遇哥您这更直接,来个大活人卧底。连小秦朗这种老实疙瘩都被买通了……这背后的力量,可真是不容小觑,都快把咱这市局渗透成筛子了……”
何从遇没有接话,近来层出不穷的颠覆性信息已将他搅得心力交瘁,那个效仿杨慕辞职的念头愈发清晰——他深知自己私心渐重,再陷下去,或许终将滑向助手所在的那处深渊。
必须及时止损。
但在那之前,他决定,还是,“先吃饭吧。”
他刚才那不是借口。他确实饿了,饿得胃疼。
“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些魑魅魍魉斗!”吴执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晃了晃手里一直拎着的饭包,“我这去给您热饭!都是您爱吃的!”说完,一溜烟跑向了茶水间。
很快,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吴执把热好的饭菜一一在何从遇面前摆开,催促他快吃。何从遇对着热腾腾的饭菜,却没有半分胃口。
吴执见他不动筷子,有意活跃气氛,笑道:“咋了遇哥?不合胃口?我手艺退步了?”
何从遇轻轻摇头,夹起一撮西蓝花,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低声道,“这么多年,我一心专注于解剖台,眼里只有死者,反倒忘了活人。连身边人最真实的困境,竟都一无所知。”在他眼里,只有助手,没有秦朗。不论为师,还是为友,他都太不合格。“要是我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帮扶,或许……也不会到这一步……”
“遇哥,您这话可不对。”吴执立刻开口反驳,语气格外认真,“无底洞,之所以称为无底洞,就是因为填不满。就算您知道,伸出援手,也终究填不满。只要填不满,迟早的事。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您。有句话说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抓。从收钱的第一天起,他心里就该有这个数。”
何从遇眉头蹙起,轻声道:“若非生活困难到极处,他是不会……”
吴执打断,“这话说的,生活困难的多了去了,总不能都违法犯罪吧?那这世界不就彻底乱套了?”
这话从向来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吴执口中说出,何从遇不由得微微一怔。片刻后,他低声感慨:“确实是身份变了,言行也跟着规矩了。”
吴执瞥见他的神色,嗤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遇哥,那您可看错了。我还是原来的我,一点没变。我这人虽然不着调,但好歹也算规矩吧?违法犯罪的事,咱肯定是一点不沾。红线一寸不跨!但偶然打打擦边球啦,钻钻小空子啦,绝对一水的合法合规,抓不着咱的一点小辫子……”他眼见何从遇脸色又沉了下来,立马改口,讪笑道,“嘿嘿,毕竟好不容易重新拿回律师证,我吴小爷现在得时刻夹着尾巴做人,要再给吊销了,我就该去上吊了……”
何从遇无奈地轻轻摇摇头,心底那股沉重的负疚感,在吴执这番歪理邪说中,竟然真的略微轻松了一丝。可以吃下去饭菜了,也可以在吴执絮叨的背景音下,去构思辞职信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