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天使堕落,那比谁都要邪恶。别忘了,撒旦过去也是天使。 ”
——《乌有乡》
圣心疗养院。
康养房的空气里,总是常年漂浮着一种虚假的甜香,像是借此掩盖某些令人不愉快的气息。
杨花本能地厌恶这股味道。
所以她每次来探望母亲,都会顺手带一束小雏菊;
走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通风散味。
她做的这两件事,母亲都不喜欢。
工作的原因,她只能晚上,甚至后半夜才能抽身过来。
疗养院门口通常就只剩下些残花。蔫巴,蜷曲。没了本来的草木气息,只剩下尘土味。车轮碾过,溅上的尘土。母亲连一眼都懒得瞧,等她离开转手就让护工扔了。
至于开窗透气——
她们当初到这里时,只剩这最后一间空房,位置紧挨着污洗间、垃圾房,异味持续弥漫。哪怕是关上窗,仍能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隔音更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保洁和护工压低声音的聊天内容,经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更糟糕的是,院区不远处正在动工扩建。院方对外宣称是要打造设施更完善的全新疗养院区,承诺等新楼竣工,现有住客直接整体平移迁入,无需再额外缴费。
尽管很多人根本等不到,也用不上。
就像刚才进来时,看到被轮床推到停尸房的杨大爷。
但他们对此都毫无怨言。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这里,也是杨花当下经济能力所能负担起的条件最好的疗养院。
母亲也心知肚明。
所以选择了这最后一间。也是条件最差的。
没老之前,就得养老,也就只能这样了。
甜香和异味之间,必须选一个的话,她选择异味。因为这更加贴近真实生活。
但母亲跟她的想法截然相反。
最终,拗不过母亲的她,只得关上了窗户,从此再不打开。只用萎靡的雏菊与柠檬味的香薰,来抵挡那股甜香。用扬声的朗读,来掩盖外边的嘈杂。
她伸手拿起母亲倒扣在枕头边的英文原著,就着此前翻开的书页,低声朗读起来:
“Let the high Muse chant loves Olympian:”
她试图用文字搭建一道隔绝现实的屏障,可墙外人间生离死别的嘈杂,依旧固执地钻进来。
“杨大炮仗中午还中气十足地骂大街呢,吃完晚饭回房没会儿人就没了。”
杨花朗读的话音骤然卡住。她抬眼。就撞上母亲不满的目光,像课堂上学生走神时投来的警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稳住声线接续往下念:
“We are but mortals,”
“可不是说呢,他儿子说人在外地出差,让先停尸间放着,等他回来再说。”
杨花心不在焉地补上后半句,“and must sing of man.”
“说是这么说,到时候来不来,还两说呢。”
“也不怪那儿子。之前儿子每次来,老头子都不给好脸。稍有不顺心的地方,随手抄起什么,就往儿子身上砸,嘴里不停骂儿子不孝,把他丢到这地方来。他儿子每回离开,都带着一身伤。就这,每周最少都还来一回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我上回看不过去,上去拦了一下,结果自己都挨了一鞋拔子,胳膊青了半个月才消。打那以后,我就再不敢上前掺和了。”
“对亲儿子都那样,对其他人就更别说了。三天两头跟人吵架,院长好几次想劝离,他儿子哭着求着,说是除了这没处可去,愿意多缴护理费,院长心软,才把人留下。”
母亲等得极不耐烦,指节重重敲击着床头柜边缘。就像老师讲课时,敲击讲台让学生集中注意力。杨花被迫将思绪从隔壁拉回,集中精力,接着往下读:
“who can dignify even your ugly furniture by lifting it into the serene light of science,has shown me this pregnant little fact.”
“听说他儿子长期加班,前阵子都送过几回急救,差点被公司劝退……要我说,真正该来疗养的是他儿子,而不是杨大炮仗。”
母亲皱眉,沉声催促:“Go on,I'm liste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