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连忙收回思绪,接续念道:“Your pier-glass or extensive surface of polished steel made to be rubbed by a housemaid,will be minutely and multitudinously scratched in all directions;but place now against it a lighted candle as a centre of illumination,”
母亲从前是津大外院英国文学专业的副教授,主讲《英国文学选读》,同时深耕女性文学研究,自主开设的公选课《她们自己的文学》,当年是全校最火爆的通识选修课,阶梯教室每每座无虚席。
那些卷帙浩繁的文学典籍、晦涩绵长的英文诗句,她曾烂熟于心,随口便能旁征博引,侃侃而谈。生病以后,那些镌刻在她脑海里的文字,如同指尖流沙,日复一日从记忆里缓缓流失。
于是,她就开始给母亲念书。一遍,又一遍。
尽管无论重复多少遍,第二天仍旧会忘光。但她还是坚持念着,从未间断。就像幼年时,母亲无数次耐着性子,一字一句为懵懂无知的她朗读诗文。
她自幼受母亲熏陶,大学时也顺理成章地选择了外国语言文学。可文学治不好母亲的病,浪漫更换不来条件更好的病房。所以她辞了学校讲师的工作,换了一份更赚钱的工作,软件销售。只希望能给母亲换个条件更好的疗养院。
可这份工作非但没能如同预想中一般快速改善经济状况,反倒像一台榨汁机,将她全部时间精力,连同对文学的热爱一并榨干。连给母亲朗读的时间,也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母亲却始终固执地等她。如果当天没念,母亲就不会睡,直到她出现,听到她的声音。
母亲一生最偏爱的作家是乔治??艾略特。其中最爱的,便是她正在读的这本《米德尔马契》。
她继续读:
“and lo!the scratches will seem to arrange themselves in a fine series of concentric circles round that little sun.It is demonstrable that the scratches are going everywhere impartially and it is only your candle which produces the flattering illusion of a concentric arrangement,its light falling with an exclusive optical selection.These things are a parable.The scratches are events……”
正念着,外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听起来像是有人突发急症在抢救。
杨花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坐不住,合上书页站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房门,就看到了走廊里混乱的景象,以及门口似乎本来要进来,但因为这突发事件顿在门口的男人,忙问道,“子规哥,怎么了?”
“218出事了,好像是突发心梗。”
“夜游神刘大爷?”杨花心头猛地一紧。
院里人都唤刘大爷夜游神,只因老爷子时常半夜梦游,漫无目的地在整条楼道游荡,甚至会随意推开他人病房门闯入。最令人心惊的是,只要梦游途中撞见人,就上前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放手,几次差点出事,警察都来了无数次。但鉴于又是梦游状态下的无意识行为,也没真正酿成严重的事故,最后只能调解了事。刘大爷是自己缴费入住,从没见亲属来过。院方也没办法,只好维持现状,叮嘱护工加强监管。
“对。”
二人站在门边,静静听着动静。没会儿,就传来确定死亡的信息。护工迅速疏散围观人群,有条不紊地收拾物品、联系家属处理后事。
“在这里,死亡并非敌人,是朋友。我们愿意放手,让他们安然离去。”
就在这时,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响由远及近,一道佝偻身影低声念诵着,缓缓从二人身前走过。
陈子规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手捂着胸口缓了半晌,才低声道:“老神父还是这么吓人。”
称其为老神父,是因为老人常年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神父长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抱着圣经,嘴里神神叨叨的。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为何在此。每回有老人去世,他都会凑过去念叨,自称是在做临终颂词。
杨花正要轻声附和一句——
“我还没死,继续念。”
是母亲的声音。
两人皆都愣住。
半晌,杨花才回过神,轻声应了句:“好。”
陈子规将手里拎着的不锈钢保温桶递给她,“饭拿着,一定记着吃,别又像上次,书念着念着,低血糖直接昏倒。可给我吓够呛。”
杨花接过应下,“知道了,子规哥。总是麻烦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顺带手的事。”陈子规说着,看向218病房,“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好”
陈子规转身离开后,杨花才退回屋内,关上门,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重新坐下,拿起书继续读。但她没有接着先前的进度读,刻意跳过了两大段,看到下一句,读了出来:
“I have good hope!”
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最终没说什么。
她就继续往下念:
“Lydgate would say.‘Come down with me and let us talk about the food.’……”
注:杨花朗读文本出自: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第三卷等待死亡第27章。
译本差异还挺明显,就不摘了,pick自己的哈姆雷特吧。大意反正差不多,同心圆意象没变,互文和隐喻目的实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