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炭火盆中撕咬乱窜,将埋在其中的烙铁烧得通红。
徐翊半身赤裸,一条铁索紧紧缠住他的双臂,将他半吊在一根黝黑粗壮的横木上。
他一夜未曾歇息,此刻脑袋低垂,双目紧闭,好似在补眠。
“嗬!今儿这味儿咋这么冲啊!”
室温飙升,空气中那股又腥又臭的气味也愈加浓烈。狱头捏着鼻子,满脸嫌憎地站在关押徐翊的牢狱门前。
有狱卒立马为狱头递上干净的布帕捂鼻。
牢房中的狱卒亦是眼尖手快地提了一桶盐水,“哗啦”一声,将燃烧正旺的炭火盆浇灭。
同样被这桶盐水浇湿的,还有被铁索缚于横木上的徐翊。
浑浊的盐水源源不断地从徐翊的发梢淌落,他方才受过鞭刑,身上纵横交错数十道伤口,被这盐水一激,道道伤处又流出鲜血。
徐翊双眼微眯,原本匀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频次。
狱头倨傲地吊高嗓门:“这儿可是御史台狱。甭管爷们之前是哪驾大官大户,都已经进到这儿来了,没罪也是有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翊侧耳听着,没做任何反应。
狱头往牢栏里扫了一眼,只觉这囚犯好生皮实。
以往下狱的贵人们素来细皮嫩肉,哪里经得住严刑拷打?一见到台狱中管事的狱头出场,无一例外地会哀求他手下留情。
狱头将捂鼻的布帕压得紧实了些,怪声怪气地道:“入了台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天日,这期间活法嘛,有吃香喝辣当大爷的舒服活法,也有这猪狗不如的窝囊活法,啧啧,你看你要选哪种?”
徐翊喉结滚动,哑着嗓子讽道:“就没有猪狗不如,却能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大爷活法?”
狱头喜不自胜,脱口而出:“有啊,那你得出三百钱!”
徐翊被狱头的愚蠢逗笑,他肩头耸动,每笑一声,胸前的伤口就被牵扯得血珠乱窜。
狱头本在得意自己头上落了个双头讨利的美差,听到徐翊笑声愈发响亮,满腹狐疑地问向身旁狱卒:“难道这小子是个富户?他嫌我开价太低,嘲笑我没有眼界?”
小狱卒双手叉腰,机灵说道:“猪狗不如,却能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大爷,他说的是您啊!”
狱头勃然大怒,一脚将小狱卒蹬了个马趴。
御史台狱头并非官设职位,而是由狱中资历深、又好管事的狱卒自行任命的。事实上,狱头与普通狱卒并没区别。
小狱卒朴实耿直,不仅踩中了狱头的心伤大患,还高声说了出来,让一众狱卒都清晰听见。
狱头无地自容,径直闯入牢房,使尽浑身解数甩了徐翊几鞭。
狱头手段了得,鞭鞭染血划肉,却精准避开了受刑之人的筋骨,使得对方痛不欲生,却远不足以丧命。
徐翊抿住嘴唇,一声不吭。
数鞭过后,狱头累得直喘粗气。
徐翊面上带血,他偏抬起头,眼神轻蔑地看着狱头,摆出一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的狂妄态度。
狱头怒意更盛,攥着鞭子的手用力到发颤。
偏偏他还真就不能随性打死这个狂妄小儿!
狱外有人给了他一笔不菲的酬金,要他放出今日收押入狱的年轻男子。
酬金数额丰厚,放在平时,足够捞两人出狱,这位主顾出手阔绰,只因他还有个特殊的要求——放人要放得不露声色,不能被犯人觉察到是他故意为之。
狱头一向拿钱办事,不问其中缘由,不过他投机钻营,料到狱外主顾与狱内囚犯定不曾互通消息,于是便想略施小惩,强逼囚犯自己也拿钱赎身,两头获利。
可是狱头遗憾失策,又挨徐翊骂了一通,火气冲头,捂鼻的布帕不知被他扔在何处,刑具上干涸的血渍与牢墙角处积堆的便溺物气味浓烈,汹涌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叫他头痛欲裂。
他啐骂一句,丢掉鞭子,反手从怀中捏出一截铜制圆管,借着火盆中微弱的炭星,燎燃圆管一头堵塞的草绒。
“虽不知这是什么物什,但拆开的管子恰好装些香叶,”
狱头哑嗓说着,合上双目,将鼻子凑近另外一头,深吸一气,霎时胸肺怡然,四肢舒坦,情不自禁地闷哼出声,
“哼——你这人真是狂妄乖张,不像这物什,乖顺好用得很!”
在将徐翊收押之前,狱头曾将他周身上下仔细搜检一番,没收了徐翊的窥远镜。
此时,狱头正拿着窥远镜的一截铜管恣情吸嗅,徐翊的目光瞬间凌厉,他紧握双拳,肩臂肌肉绷紧,挣得铁索簌簌作响。
“放下,我的东西。”徐翊声线粗粝,却字字沉劲有力,压迫感极强。
狱头睁开双眼,被徐翊阴鸷鬼魅的模样吓得心跳错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