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要处死他?”
文华殿内,朝臣散尽,唯余云舒、林锦二人。
“不然呢?”林锦叹道,“他就算不死在我手里,也会死在那些豺狼爪下。党同伐异,他们不会容许徐翊的存在。”
她继而而又问:“这两天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舒怒哼一声:“我们预想得没错,那人确不甘心自己所为就此偃旗息鼓。昨日夜深,我爹悄悄窥见有诡人往农户院中投信。”
“可擒住他了?”
云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爹直接追到了老巢。”
她道:“投信之人分外狡猾,兜兜转转,逢巷便钻,甚至还在东街破庙躲了一个时辰。直至今晨天明,他取道从后门入刘府,自此再没现身,我爹方才确定,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出自刘府。”
结果正中林锦下怀,林锦点点头,了然说道:“刘斐然,他果然在装演。”
时间倒回,八月十七日夜(昨夜),赵谋画室。
膝骨尽碎的痛楚使得赵谋短暂恢复神志,林锦趁其清醒,指控赵谋使用火药炸毁了华卓的陵墓。
赵谋拒不承认。
他矢口否认自己对华卓心存嫉恨,又对堆放在裴晴药园里的火药全然无知。
林锦茅塞顿开,此下分明。
赵谋钻营献媚,借夜宴契机构陷徐翊,以证本心,殊不知自己早就被权贵厌弃,栽赃嫁祸为必死无疑的炸陵犯。
而这位隐于幕后,心狠手辣的权贵,才是炸毁华卓陵墓的真凶。
林锦挑眉细思,这位极度不想让她掌权的权贵会是谁呢?
她很难不想到刘斐然。
刘氏门生独揽半朝,仅差一步,他就可以坐拥天下,改元异号。
刘斐然当真人如其名,淡名泊利,温润恭谨,对这至尊之位毫不觊觎吗?
“神……神女……嘿嘿,”赵谋面容诡诞,再度陷入痴幻,“在下只是钟情丹青,精湛画艺,可未曾有过非分之想……”
林锦的思绪被拉回眼下。
无论炸毁华卓陵墓的歹人是不是刘斐然,既然赵谋已然出言否认,那他这张嘴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她睥视着匍在脚边的赵谋,听着他心意虔诚的乞怜,她毫不犹疑地将手中烛火捅入赵谋的喉口。
在无数个她听到的,她听不到的隐秘角落里,他曾用这看似光风霁月的无上称谓,折辱她无数次。
她实在厌透了自他口中唤出的声声‘神女’。
既然赵谋喉咙已毁,无法当堂自述其罪,林锦便另辟蹊径,将赵谋用在徐翊身上的邪药,复用在赵谋身上,使他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恶行毕露。
而林锦,又连夜赶往云舒家中。
-
时间继续倒流,昨日午时,京郊皇陵。
在林锦先后派出华卓、徐翊外访查勘后,云氏夫妇找到林锦,如实告知了皇陵遭窃的始末原因。
林锦大为震惊。
一为不可置信,历来恪尽职守的云氏夫妇竟敢将这滔天大祸秘瞒经年;
二则是此事刷新了林锦对贪官认知的下限。
那群滥官污吏,好歹也是父母官,怎能将百姓欺压得了无活路!
正当林锦激愤之时,云陵丞向林锦道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提议:不如顺势而为,将事情闹大,谁在洋洋得意,谁就与炸陵一事难脱瓜葛。
林锦勉强平复情绪。
想来,炸陵之人无论是仇怨华卓,还是愤恨林锦,终归不想看见自己所作所为湮没无闻。
恶行造成的声势越大,幕后黑手便越会志得意满,若能捧到他得意忘形,露出些微马脚,那就能直接锁定真凶。
林锦想了想,迟疑不决道:“帝后殡天一事尚未公开,那人能在数十座墓穴中精准找到华卓的陵墓,极大可能也知晓当朝帝后已经下葬皇陵的密辛。他选择在当下动手,必是预料,我会谨防帝后殡天一事曝光而选择忍气吞声。”
“若我压下此事,不再追究,他定会傲然庆幸自己毫发无伤;若我坚持捉拿凶手,他也可用手中筹码逼我屈服于他。此行进退可守,横竖都是他得利。”
“这个好办,”云舒对林锦说道,
“若他气急败坏,不惜鱼死网破,揭开皇陵秘事,我就以陵丞之女的身份反驳他,一口咬定他包藏祸心,诅咒大霖帝后!”
“可如何将此事闹大呢?”林锦问道。
华卓陵墓炸毁一事,自是能不说就不说。
即便云舒说她可以出堂作证,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心中种下,谣言就会恣肆疯长,满城蜚语飘摇不息,可为遗患无穷。
所以,若想把此事闹大,从百姓窃陵盗墓处着手更为稳妥。
可若是把百姓盗墓的窗户纸捅破,能否令贪官污吏罚当其罪,林锦无可把握,但在朋党比周的朝堂之上,负责看守皇陵的云氏一户和盗掘皇陵的百姓们,定然在劫难逃。
权衡来看,云陵丞的提议是个伤敌八百、损己一千的下策。
林锦明白其中隐患,故而问出的话也带有旁敲侧击的意味。
‘如何将此事闹大呢?’意思便是,你们可愿接受后果,哪怕命丧黄泉?
云舒思忖片刻,双手一合,说道:“闹大此事,这个也好办。我爹娘平日里待周边农户不薄,只要放出消息:陛下得知皇陵被盗,要将云氏一族斩首严惩。百姓重情重义,不忍株连,届时自会想方设法解救我们,不过,他们赤手空拳,救人无门,这不就正好给了那人行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