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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火后第四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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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急忙拥上前,将云舒团团护住。

范保忧心如焚地说道:“小姐,此事与您无关,快请速速离去,切莫惹火上身。”

云舒愠怒道:“你们知道掘陵盗墓是多大的罪行吗?竟然妄想揽下全部罪责!”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出实情,“如若没有陵丞默许,就凭你们,怎么能在戒备森严的陵寝禁区出入自如?”

百姓们听到云舒的话,登时怔在原地。

在他们提心吊胆地第一次行动时,让他们最为畏惧的守陵将士竟然不知所踪。整座皇陵阒然无声,百姓一往直前,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惊喜若狂,以为自己碰巧发现了将士夜防值守的疏漏。

原来,此事伊始,陵丞大人就在暗中为他们托底相助。

“可是为什么大人会帮我们?”

范保不由问道,“宦途中人大多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即使身陷风波,也会想方设法推诿栽赃,怎么还会……怎么还会推出令爱,替父认罪?”

若陵丞大人亲临到场,他是愧泪俱下也好,直认不讳也罢,都可为减轻刑罚搏上一搏,可让自家女郎登堂认罪,这番甘愿伏法,却又刻意避之抵触的矛盾情势,又是意欲何为?

云舒径直走到台前,向林锦肃拜,而后言道:“我父知情不报,任由罪民妄作胡为,自知罪不容诛。”

冯喆尖酸地说道:“不经我吏部选用的官人果然难堪大任!”

当年,云父凭借跟随华卓征战多年之功,跳过吏部铨选,特旨拔擢陵丞。一个清闲安逸的肥差就这么毫无所获地拱手让人,冯喆因是对云父嫌憎非常。

云舒提高声量,压过冯喆的讽刺:“然不亲自到场谢罪,实乃其中另有隐情。”

林锦紧接说道:“有何隐情?”

“我父瞒报此罪,并非只为安于一隅、便宜行事,而是实将百姓苦难看在眼里,手无别权,只得选此愚忠一法。”

冯喆故意拉高声调,尖声细气地“哼”了一声:“滥用职权都能说成‘忠法’,云陵丞在伏法认罪之前,怎么也不好好教导子女,胡言乱语也该有个分寸!”

云舒正色讲道:“西郊村世代以农耕为生,闲田一千亩,村中共有农家七户,人口二十,其中老者十二,婴幼有三,能耕种劳作的青壮劳力仅五人。

在这千亩闲田中,未经垦辟的荒田占六成;陵辅风水地占两成;丁男被甲、丁女转输,弃置的荒田占上一成;细细算来,便只剩一成良田可供垦植耕作。

五位百姓,肩挑手扛,需耕作百亩田地。诸位高官饭来张口,自是不知其中艰苦,可你们为何还要装聋作哑,罔顾天气异变,年谷不登,漫天索取赋税?”

冯喆并未想过云舒能道出有理有据的论述来,一时钳口结舌,刚要悄无声息地匿回官员队伍中,却突地被云舒拦住。

云舒疾言厉色道:“我云氏一户,并不是只会撒药粉、缠纱布的乡野庸医,更不是饱食终日、工于谄献的闲职散官。云氏躬身乡野,探寻民情,凡我所言,俱为真相。今日,不仅西郊村百姓要个说法,伏法认罪之前,我云氏也要讨个说法!”

冯喆遭受云舒刻意针对,心下错愕,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税收和我又不相干……那不是柳大人的职份么?”

“这……”柳章明突被点名,咽了咽口水,推脱道,

“京郊宝地,土地丰饶,适当调高税额,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况且,西郊村不能看别的村庄缴得少就眼红啊,刚才苏外郎不是说了‘不一而足’嘛!”

“我们才不是眼红别人!”百姓们握拳辩解,“我们的土地根本就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

“柳尚书,不要断章取义!”苏理怫然不悦,公正说道,“依据云氏小姐所述的西郊村村情,你所核定的天价税额并非合理!”

柳章明刚想批判苏理以下犯上,眼珠一转,想到核定税额一事本就复杂棘手,把更多人拉入旋涡,才是利己破圈之策。

于是,柳章明矢口狡辩道:“我所了解到的西郊村村情,都是吴侍郎汇总上报于我的。再者,核定税额又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太府寺卿、知州知县,林林总总十几人,谁不参与核定赋税?这其中出现了偏差,定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我才是被蒙骗其中的无辜之人!”

“那便还是吏部的过错了?”

沉默良久的林锦开口说道,将矛头指回吏部尚书冯喆。

兜兜转转了一圈,徐翊很难不发现,林锦的意图,是瓦解大霖朝廷坚如磐石的官僚势力。

若想将这股势力彻底摧毁,职掌官吏铨选升迁的吏部尚书冯喆,必是首当其冲。

“吏部尚书冯大人始终厌憎我父,莫不是将个人私欲带入官场政事,厌屋及乌,对核定西郊村税额的官员诱以重利,让他们对百姓施加压迫?!”云舒言道。

“这怎么可能?”冯喆激愤恼怒,道“我哪里能插手户部的事务?”

云舒高声怒言:“你就是憎厌我父未经你手便做了官!这满堂官吏,有哪几位不是由你一手安排?”

“信口污蔑,”冯喆嗤笑道,他张开双臂,冲向大家呼道,

“诸位,若有人是通过我吏部旁门左道入朝为官,那就拿出证据,站出来说他自己的官位是‘苟得而来’,那我冯喆甘愿摘下头上这顶官帽!”

冯喆说话底气十足,他不相信哪个官员痴顿愚笨到舍得用自己的仕途拉他下马。无人站出举证,他就可无惮反驳云舒诬陷朝廷命官,治她个罪上加罪。

此事一过,还要借这股风头将日后栓选的筹码增多稍许,毕竟‘上头严查,难办难为’。思及此,冯喆不由向云舒心道了两句谢。

官吏们低头掩面,唯恐多言。

苏理却挺胸抬头,提步欲走,陡然被唐乐拽住衣袖。

唐乐咬牙道:“你乃正途出身、凭才入仕,若非说徇私,不过祖上与刘氏结过姻亲,可这远远不及暗箱操作。别出风头,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苏理扯下唐乐的手,若不在此时革除秕政,日后只会变本加厉,他一意孤行地还要去说。

唐乐气愤至极,抬起另一只手,握住苏理手腕,力道之大,甲缘都深深抠进了苏理的皮肤,

“是,我知你今日种种发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你难道不想死得更有价值一些吗?殿上还有那么多怠忽职守的官吏,天下还有那么多遭遇不公的百姓,你难道就因这一厘一毫的罪证,将自己折在冯喆一人身上吗?”

“徇私谋官,无分轻重,一律视同欺君,杀无赦!”唐乐声音嘶哑,“个中值当,你自己权衡。”

苏理听进了唐乐的话,渐渐松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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