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苏理与唐乐引起的小小骚动,人群中便再无其他异响。
徐翊瞧了瞧义愤填膺的百姓,又瞧了瞧愤然恼怒的云舒,最后望向台上神色淡然的林锦,豁然顿悟。
今日朝堂奇事迭出,先有面目全非的赵谋当众邪淫,后有西郊村百姓自首盗陵,这两场局,都逃不脱林锦的背后掌控。
昨晚子夜,林锦炸毁赵府之前,不仅吩咐徐翊留下赵谋与小厮的性命,还另外命令赵府小厮拿出剩余的春方交给徐翊。
赵谋神志混乱,林锦预料其难以自述罪过,于是她便让徐翊以牙还牙,将春方还用赵谋身上,让他当众失行。
目击为证,足以消除一切质疑。
林锦安排妥当后,便与徐翊分别,徐翊下意识以为林锦回宫休息去了,却没想到,林锦没有回宫,而是找到云舒,合谋策划了一出百姓自首盗陵的戏码。
如此想来,这两件奇事的相同之处,不仅在于林锦的背后操控,还在于林锦的主要目的——瓦解官僚权势。
林锦处置赵谋,为徐翊报仇是真,还裴娘子一个公道是真,惩一儆百,敲打那些居心不良的官员,为自己造势立威更是真;
百姓自首盗陵亦是如此,户部尚书柳章明税收不当,非一时能拿出铁证,所以林锦一心想要处置的,是吏部尚书冯喆。
因为他徐翊本身,就是个反手可得的证物。
徐翊不禁唇角轻勾,他何德何能,堪当林锦两次盘局的人证。
此时此刻,在徐翊面前,林锦给他列出了两个选择。
其一,以己为证,指控冯喆卖官鬻爵;其二,默不发声,放任自流。
徐翊单臂虚搭腰际,另一只胳膊架在手臂上,指背在颌下来回摩擦。
若他选择控告冯喆,那么林锦便有理由将冯喆黜官削籍,考铨选官的职位一旦虚悬,林锦便可放手招贤纳士,肃清朝堂。可是,徐翊就会落个财贿取官、欺君罔上的死罪。
但若徐翊选择后者,他自己便可安然无虞,那么与此相应,林锦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徐翊笑吟吟地看着林锦,不管怎么说,林锦昨晚的确救了他一命啊。
一命之恩,总得报答。
“我有证据,我要弹劾吏部尚书冯喆挟势弄权、卖官鬻爵,”
徐翊撩衣下跪,叉手说道,“四日前,我为谋官,私下向冯喆进献了一味珍稀药草,用以治疗冯母多年顽疾。吏部尚书冯喆大喜过望,十分爽利地将我安插入禁卫军,任职一员小将。”
冯喆不可思议地看着徐翊,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知此话一出,后果是什么?”
徐翊面不改色,答道:“自然知晓。”
他瞻仰林锦,目光从未移动半寸,口中言道:“以吾一介微吏,为未来君主扫除权奸,值当得不得了!”
听见徐翊的坚定表态,冯喆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刚才那浑身嚣张的气焰一无所踪。
他不止惊骇有人会罔顾一切地以身自证,更恟惧的是,这人不是他人,而是手握母亲痴病必备药引的徐翊。
好不容易母亲的痴病稍见起色,药引却无可挽回地断了供……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足够富有,总归会有第二个徐翊带着药引上门乞援。
冯喆心寒意冷,张口为自己辩道:“空口无凭,你可有何证据?别忘了,诬陷朝廷命官,亦是一桩重罪。”
徐翊惧意了无:“可以问询禁军都头,前日清晨,他还亲自点过我的卯。”
冯喆负隅顽抗:“若我已将你安入禁军,为何你不在禁军中做事,反而现身朝堂为自己另外谋官?这不是与你所说格格不入!”
“我嫌弃禁军职位太小,难以施展报复,早上听说公主在招纳谋士,便上朝堂来为自己谋取更好的前程,”
徐翊口燥舌干,腻烦地道,“再者说了,我那么名贵珍惜的一味药草,只换了个小小守卫的官儿,这太不值当!你就是看我不懂官职品阶,敷衍糊弄我!”
“冤枉!你就是在血口喷人!”冯喆捶胸顿足,嘴硬辩道,“证词又能算得上什么证据?你私下买通禁军都头,提前串好口供也未有可能!”
徐翊不想再与冯喆啰嗦。
父亲遇害那夜,他闯入冯喆家中求官,冯喆亲笔为他写了一张信函。次日,徐翊就是凭借此函引荐,方顺利归队禁军。
只是那时,信函给都头看过之后,就被都头收走了。好在徐翊多心,又趁其不备顺回怀里。
眼下,只要拿出这张函件,将此函字迹与冯喆以往书信比对,定要冯喆辩无可辩。
徐翊想着,伸手探向怀中,一阵摸索,除了梆硬的窥远镜以外,再没摸到其他物什。
徐翊一脸茫然,他拉开怀口,低头看去,身穿的月白衣袍沾满泥垢。
徐翊双目微眯,猛地忆起,昨日中午,在林锦的马车上,他被林锦勒令换下了自己的衣裳,徐翊随身携带的窥远镜、钱袋,甚至信函,都遗落在了林锦的马车上。
徐翊的心底顿生出一股凉意,一个猜想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
既然林锦已将窥远镜归还给他,是不是也就证明,她同样也看到了徐翊落下的其他物什!
她那时便知徐翊与冯喆私相授受的内幕,信函铁证在手,方才毫无顾虑地布下这场局。
徐翊眸中一闪晦色,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从不曾是此局输赢的主导,原来从一开始,林锦就没有给过他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