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保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生怕众人没听清,又哑声喊了一遍:“草民范保,偕西郊村农户五人,自认罪处,盗掘皇陵,”
他微微倾身,从怀中掏出一叠文册:“这是五位罪民押过指印的请罪书,罪民们皆对窃陵销赃的罪状供认不讳,请求殿下降惩。”
刘斐然大吃一惊,伸手去拿范保高举过头的请罪书,却被徐翊抢先截取。
展开坚韧粗糙的黄檗纸,范保那遒劲工整的字迹直直映入徐翊眼中。
徐翊聚精会神,快速地将请罪书从头至尾扫读一遍,见范保仅仅谈及百姓窃陵掘墓的原委始末,字句均未牵涉陵墓炸毁一事,才稍稍松懈心弦,将请罪书递给刘斐然阅看。
百姓自首窃陵,对林锦而言已属棘手难题,若百姓失口乱言,说出华卓陵墓已被炸毁的内情,再被包藏祸心之人趁机挑出帝后太子沦殁的噩讯,怕不是这帮牙尖嘴利的言官顷刻就将朝堂掀个底朝天?!
刘斐然一时惊怔,看着徐翊递到面前的请罪书,徐徐接手过来。
林锦镇定自若,吩咐道:“范老与村民们先去偏殿稍候,孤去向父皇问安。”
“走走走,我们去偏殿候着!”徐翊揽过范保的肩膀,见机为百姓引路。
可是,殿中百官并不打算放过求见圣上的机会。
毫无预兆地,圣上屏居闭养两日,皇后、太子音信杳无,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喧喧嚷嚷地论着兹事体大,必须得由圣上亲自出面,通揽全局。
刘斐然悄然挪动脚步,身体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徐翊与范保的去路。
他忧容满面,对官员们说道:“大家安静!百姓在请求公主宽恕,你们声量喧嚷,如何能听清公主表态?”
两语三言,歪扭句意,又将林锦推至风口浪尖。
徐翊怒气填胸,无比确信刘斐然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诡诈小人!
官员们默不作声,密切关注着林锦作何反应。
话头既已到这,林锦心底还真有一丝疑惑,她试探地问:“范老,官家既没发现陵墓遭窃,你们为何不再隐匿罪行,反而主动投案?”
一番思量过后,范保开口说道:“我们良心有愧。”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掘墓盗陵的人还能说自己有良心?”
“按大霖历律,破坏棺椁者,当籍没家产、黥面流放!盗掘皇陵,全族连坐,或绞首、或斩刑,哼!妄想主动认罪减轻刑罚,做什么春秋大梦!”
“还说什么代朝理政?女子果真都是红颜祸水!这才两日,大霖江山就惊出覆巢之灾!古有褒姒灭周、韦后乱政,以往鉴来,诚不欺我!”
徐翊耳畔,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论喧闹鼎沸。
常言道事不过三,可这已经是这帮蝇营狗苟第三次让林锦当众难堪。
她不是皇室贵女吗?就算她当真做过传闻中的那些恶行,为何这些臣子连对待皇室后裔的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曾给予?
难道非要以武力胁迫,才能获得他们的顺服?
徐翊横眉冷视刘斐然。
那刘斐然,又是凭借什么使得这群奸滑鼠辈臣服的?
名誉?家世?便仅此而已吗?
西郊村百姓们何时见过朝堂高官破口辱骂的场面?
一位青年百姓当即叩首痛哭道:“都是我们的错!自打决心盗墓的那天起,我们就做好了终有一死的准备。而且这事儿与守陵的云叔云婶毫无干系,他们不知道我们背地偷盗,不要处死他们,要杀要剐就冲我们来吧!”
林锦对恶语谗言充耳不闻,却认真倾听着青年百姓的痛诉,听到他说“处死云氏”时,林锦疑窦顿开。
原来这些百姓决然前来自首,是以为自己要处死云氏。
可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下过这道命令啊!
林锦稍加思索,再次问道:“是谁应准你们入宫的?你们可知,戴罪闯宫,按律顶格严判!”
有官吏立马驳斥道:“掘陵盗墓已是死罪无疑,哪里还有考量刑法的必要?林锦,莫要磨磨蹭蹭,快些请陛下出面主持大局才是重中之重!”
林锦并未置理此人,一心等待范保的回话。
那人欲语还休,还要再给林锦施压,却被徐翊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吓退回去。
范保有口难开。
这事说来玄妙,不仅他们入宫一路通畅、无人阻截,而且,按照今早神秘人送给村长的信函所绘,他们居然真的在这偌大的宫城里,顺顺当当地找到了文华殿。
“我……我们……”范保顿口语塞。
殿中讥讽声更多,徐翊索性侧过身,将躲在身后的范保完全展现在众人视野范围内,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那你就说说你知情的。比如,西郊村百姓为何会去掘墓盗陵?”
范保瞬间泪目,怨声喊道:“那是因为我们走投无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