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翊将赵谋一脚踢开丈远,赵谋滚到一众官员面前,官员们吓得如鸟兽散,其中更是有位耳朵灵敏的官员抱头哀呼:“你们听!赵侍郎说话了!你们快听!”
方才被徐翊喝退的几位官员好奇心起,结伴挨靠过去,胆战心惊地打量赵谋。
赵谋艰难地将身体侧翻过来,眼神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他一只手臂伸向前方,而另一只手探向了身/下。
“救……救我……神……救我……”赵谋含混不清地吐出只言片语。
听清赵谋所言的官员遥声呼道:“赵侍郎是在呼救!”
大家纷纷上前围观,只见赵谋探向下的手掌急切地摸摸索索。
马上便有官员屈膝折腰,问询赵谋可是要拿出什么能证明自身清白的证物,却见赵谋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没入腹部的破布底下。
那处布料鼓胀异常,围观众人都是成年男子,自然一眼就能识出赵谋手上的勾当,纷纷羞惭失色。
徐翊第一时间望向林锦,见林锦与赵谋之间遮挡了层层叠叠的人影,他忽地顿住脚步,打消了把赵谋拖下殿的念头,转而站在林锦身前,以身遮挡,化为一面密不通风的屏障。
赵谋身出名门,家风严紧,当下却毫无意识,面目全非,已全然不是大家往日交谈的那位儒雅斯文的工部侍郎了。
站在赵谋面前的官员无法忍受他贪恋狂热的目光,接连闪身躲开,那些殿内没有凑身上前的官员也将赵谋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刘斐然只觉身旁之人一瞬力竭气衰,身体便软绵绵地向后仰倒。
“郑太尉!郑太尉!”刘斐然眼疾手快地扶住身边的郑太尉。
郑太尉颤声喝道:“来人!把这个败德辱行的罪臣给我拉下去!重重严惩!”
围拢的官员霎时散开,徐翊长迈一步,将林锦完全拢在身下,低头说道:“别看,脏眼睛。”
林锦却一把推开徐翊,急忙说道:“别全部带走,留下那个小厮!”
“林锦,你还要胡闹什么?”郑太尉转头怒斥,“朝堂已经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还要肆意妄为到什么地步?”
“郑老,孤没在胡闹,”林锦严词厉色,“是赵谋所图不轨,祸心暗藏。孤只是将他带上堂来,供诸位明察。”
徐翊快步流星,将赵谋扔出文华殿。
刘斐然苦口婆心地劝说:“表妹,赵侍郎有无过错,御史台自会定夺,更何况如今郑太尉已经将他定罪,表妹还在执拗什么?”
“孤执拗?”林锦不怒自威,“若诸位真想公正裁决,为何自始至终都在质疑孤罗织罪名、构陷嫁祸,却无一人先前言说,将赵谋交予御史台褫职查办?”
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林锦嗤笑一声,双手提起裙摆,踏上玉阶:“赵谋为人如何,诸位方才皆有所目睹,孤不再与诸位争辩是非过错。孤此时要下的旨令,是罪惩。”
她庄重宣敕:“赵谋行为不端,品格败坏,即刻削籍为民、褫职流放;另,赵谋设局毁损裴氏清誉,断离义绝,此后任凭嫁娶、互不干碍。”
“赵府管事,”林锦责问,“除去听命行事之外,你可做出其他伤天害理之举?”
小厮伏跪泣诉:“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他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徐大人,徐大人可为我作证!他当时把我打昏了,我什么都没干!没对裴夫人做任何事情!我只是被迫听主子的安排,我知错了……”
林锦故意给他留足时间辩白,等他说得差不多了,自己再下令惩罪。
郑太尉却冷言打断:“文华殿上发号施令,莫不是将自己当作了陛下?”他话中有话,向林锦施压。
林锦未被话中暗扣的僭位罪过吓到,她从容答道:“自然不是,孤只是临时理政,怎能堪比父皇?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惩处一位‘败德辱行的罪臣’,凭孤足以。”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朗声直言:“公主处罚公正,并无不妥。”
“你……”郑太尉气噎,一时不知先训斥林锦,还是训斥这个不知名姓的小吏。
听见身旁的苏理口出狂言,唐乐瞠目结舌,如遭五雷轰顶。
唐乐拧转僵硬麻躄的脖子,惊恐地瞪着这死心眼儿的愣头青,心道:即便再赞同林锦作为,你就在心中默默拥护便罢,何故敲锣打鼓地与当朝太尉唱反调?!
苏理言犹未尽,接着道:“现今,连官吏的门风家丑都须搬来文华殿公正审处,可见御史台无端空设,监察之职敷衍塞责!既如此,在下苏理,斗胆请问诸位肱骨,衣锦食肉之余,可还记得自己肩任何职、应谋何事?”
苏理言无粉饰,毫不忌惮满堂官员的权重名望,大刀破斧地劈开粉饰朝堂的镀金层。
大霖朝官尸位素餐、贪欢逐乐,是林锦幼时便听太子少师讲过的政堂内幕。
帝王昏聩无能,少师政变惨败,朝中便再无人挺身而出,任由塞责贪婪之风恣意靡然,积年累月,如今竟然连纠察官邪的御史台都形同虚设。
林锦看着台下坦然自若的苏理,钦佩与忧虑混在一起,心情复杂。
彼时苏理当堂斥责林锦横行无忌,不堪理政,她还以为他不过只是个跟风踩压自己,谋图谄谀权贵的势力小人,现在看来,是他心中自有一套法理公道。
可是,连身居要职的太子太师都无能自保,苏理一介寒门微吏,可有想过自己能否承担直言进谏的后果?
不出林锦所料,适才落针可闻的朝堂,顷刻沸反盈天,铺天盖地的叱责将苏理吞没。
有人以官阶权威批判苏理目无法纪、犯上作乱;有人严厉诘问苏理自己可做出什么兴邦利民之举;还有的人精细入微,从蛛丝马迹着手,力证坐实苏理与林锦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罪过。
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官吏钻研漏洞,死死攥住苏理话中的“大霖肱骨”四字不放,巧舌如簧地将郑太尉也囊括在苏理斥骂的人内。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凶相毕露,大有磨刀霍霍,要将苏理就地正法的架势。
苏理陷身囹圄,却面无惧色,好似挑起口角纷争是他计谋内的一环。
林锦见他泰然处之的模样,不由幻视曾经的太子少师,心头一紧,为他言说:“在下各位可都是声名显赫的权臣高官,为争输赢功过,辩个面红耳赤,是否有失体面?”